晨光斜照進織機坊，銅軸在梭盒底座上轉出一圈亮痕。雪齋還坐在那張低凳上，膝頭擱著《織工記錄簿》，筆尖懸在紙面，等晨風把墨跡吹乾。昨夜他只睡了兩個時辰，天沒亮就摸黑翻了三日的產量賬——六臺改良織機，每日運轉四個時辰，平均出布二十七尺一寸，最高一日達三十尺五寸，合格率九成一上下浮動半分。這個數比老法子翻了一倍不止。
他合上冊子，抬頭看去。**織機聲整齊有節奏，發出‘咔、噠、咔、噠’的聲音，似木槌敲打節拍板。每臺機器前的小木牌上刻著三道橫線，多數已勾掉兩道，檢查流程接近完成。**金氏正蹲在一臺織機旁，教一個年輕婦人如何給導軌抹豬油，動作慢得像在餵貓吃飯。
“油不能多，也不能少。”她說，“多了沾灰，少了磨軸。”
那婦人點頭，手抖著往滑槽裡滴油。旁邊幾個女人圍看，有個抱著孩子的低聲議論：“以前一天織不到兩尺，現在能拿三尺布換一升米，我家老頭子都說值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門口傳來腳步聲。兩個男流民並肩進來，穿著補丁褲裙，腳上草鞋磨破了邊。其中一個瘦高個兒掃了一圈，看見牆上新掛的《工分兌換表》，皺眉道：“怎麼還是三尺布換一升米？產量翻了番，米不該漲嗎？”
另一個矮壯漢子介面：“我昨兒幫田中修了織機卡扣，記了額外兩分工，今早去糧站換米，管事說要等公示三天才能領。別人幹一天活拿三分工，我幹技術活也拿三分工，這算哪門子公道？”
兩人越說越大聲，陸續有織工停下手上活計，側耳聽著。有幾個原本就臉色沉沉的，也開始交頭接耳。一個扎頭巾的女人嘟囔：“幹活的不如會說話的，修機器的不如寫賬的。”話雖輕，卻讓空氣沉了下來。
雪齋沒動，只是翻開冊子，在空白頁寫下一行字：“卯時四刻，織機執行正常，產量穩定。內部爭議初現，因分配比例未隨產提升，致不滿滋生。”寫完，他拄拐起身，走到坊門前空地上，拍了三下手掌。
“都出來一下。”他說，“趁太陽還沒曬到屋頂，咱們算筆賬。”
眾人陸續走出，站在泥地上。陽光照在剛鋪平的夯土場，反出白光。雪齋讓文書取來粉筆和一塊舊門板，靠牆立起，開始畫格子。
“先說總數。”他指著第一格，“這六臺機子，三天共出布八十一尺三寸，除去損耗，實存七十九尺。其中十尺留作備用，修補破損或應急換物；六十九尺按工分發放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劃第二格：“發放部分，每人每日基礎工分為三，完成檢查加一分，無事故再加一分。滿勤者每日五分，三天十五分封頂。目前十六名織工，總分二百四十，平均每分可得二尺九寸布。”
底下有人點頭，也有人大聲問：“那額外做工呢？修機器不算？”
“算。”雪齋答，“但必須公示。你昨天修的是三號機鎖釦，文書已登記，並貼在公告板第三日欄下。三日後若無人異議，即可兌現。這是規矩，不是偏心。”
他又轉向那個瘦高個兒：“你說布多米少，沒錯。但米從哪兒來？地剛開春，新糧未收，靠的是去年存糧和荷蘭船帶來的麥粉。我們多織布，不等於多產糧。所以現在不能漲配額，只能擴流通。”
說著，他讓文書搬出三個竹筐。一筐裝著粗鹽，一筐是鐵針和小剪刀，另一筐是染色用的茜草根。
“從今日起，布不僅能換米，還能換這些。”他說，“三尺布換一撮鹽，五尺換一把針，十尺換一包茜草。你們織得多，就能挑著換。想醃菜的換鹽，想縫衣的換針，想做新衫的換染料。自己定，不強求。”
人群靜了幾息，隨即嗡嗡議論起來。先前抱怨的那個矮壯漢子撓頭道：“這麼說……我修機器賺的分，真能換鹽？”
“能。”雪齋說，“而且優先兌。”
他見氣氛鬆動，便不再多言，只讓文書把兌換規則抄在門板背面，用炭條標出價格。幾個婦人立刻圍上去看，有個抱著孩子的指著茜草問：“這能給我家娃染個小肚兜不？”
“夠兩件。”文書答。
笑聲起了些。雪齋退後幾步，靠著柱子站著，左手按住左腿舊傷處。那裡又脹了，像是溼氣鑽進了骨縫。他沒吭聲，只看著人們低頭算自家工分，有人掏出小本子記，有人互相核對。爭執沒再起，秩序慢慢回來了。
午後，海風帶著鹹味吹進村口。荷蘭商人的深褐呢袍被風吹得鼓起，帽子壓得很低，手裡拎著一隻油布包。他在海岸臨時搭的棚屋裡等著，見雪齋拄拐走來，連忙摘帽行禮。
“宮本大人，您答應的樣品帶來了嗎？”他操著半通的日語，聲音沙啞。
雪齋從懷裡取出十匹布，整整齊齊疊好，遞過去。“都是頭等貨，經緯密實，無跳線。你拿回去船上試，若客人滿意，五日後我們結算第一筆。”
荷蘭商人展開一匹細看，手指搓了搓布面，眼睛一亮。“好料子！比九州來的還勻。”他咧嘴笑了，“我可以全包下來，按每尺三分銀收購，現貨現結。”
雪齋搖頭。“不包斷。我們自己也要用布換物資。你可以收，但得分批來。每三日供一批，數量由當期產量定，價格按市面浮動，雙方稱重定價，當場簽字。”
“那……萬一你們漲價呢？”商人皺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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