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過沙丘小徑，留下淺淺的印子，被海風一吹，轉眼就平了。雪齋坐在馬上，左腿傷處隨著顛簸一陣陣發緊，像有根鐵絲在肉裡來回拉扯。他沒吭聲，只將“雪月”刀柄往懷裡收了收，目光掃向前方——北隘口瞭望臺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，三名輪值哨長已站在臺邊等候。
他翻身下馬，柺杖點地，一步一穩走上石階。哨長佐藤低頭遞上望遠鏡：“大人，船影還在動，但看不清桅杆。”
“把你們各自記的數給我。”雪齋接過，翻看三本小冊子。第一本寫著“辰時初刻，西北偏北三度，帆頂距海面約兩丈”；第二本標註“吃水淺，航速緩，無鼓聲”；第三本畫了個簡圖，標出Z字形航跡與兩次轉向時間。他合上本子，接過望遠鏡，架在臺沿木託上，調焦片刻。
霧氣正緩緩散開。一艘雙桅船斜切海面，帆形窄長如刀，桅頂無旗，船身不時左右擺動，像是躲避暗礁。雪齋盯著看了半盞茶工夫，放下望遠鏡。
“不是主力。”他說，“是探路的。”
旁邊一名年輕護衛立刻道：“可萬一它是先鋒？咱們該不該點烽火？”
“點烽火要燒松脂，一次夠燒半個時辰。”雪齋從懷中取出一張草圖，攤在臺面上，“過去七天，這類船每天出現一次，都在辰時到巳時之間，走同一片水域，來了就繞兩圈走人。它若真要攻，何必等我們佈防完再來？”
“可……萬一是誘敵？”那護衛聲音低了些。
“那就讓它誘。”雪齋收起圖，“我們現在點火，敵人知道我們慌了。下次真打起來，他們反倒選我們不信的時候來。”他轉身對三名哨長，“繼續記錄，每半個時辰報一次位置。發現航向突變、編隊增加、靠岸跡象，立即報我。其餘時候，按原巡防走。”
眾人應是。有人悄悄鬆了口氣。
雪齋沒再多說，拄著柺杖下了高臺。隨從牽來馬，他一手扶鞍，慢慢翻身上馬。腿傷處又是一陣刺痛，他咬牙挺住，沒哼一聲。隊伍沿著海岸官道向南行了約一刻鐘，抵達海岸哨堡議事廳。荷蘭商人的篷車已停在門口，紅呢披風的商人本人正站在廊下搓手，見雪齋到了，快步迎上。
“宮本大人！您可算來了！”他開口就是近江腔，帶著市井的急切，“昨兒夜裡我們兩艘貨船想進港，你們這邊突然升紅旗，嚇得船老大掉頭衝礁！這算哪門子警戒？”
“有船在北谷外海游弋，形跡可疑。”雪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，水微溫，帶著鐵鏽味。
“那是我們的補給船！”荷蘭商人一拍大腿，“從長崎來的，運的是火藥和鐵鍋！您不認得旗號就攔，耽誤一天就是三十貫損失！”
“我沒攔。”雪齋平靜道，“只是升紅旗，集結兵力，沒鳴炮，也沒放箭。你們船自己跑的。”
“可您總得有個規矩！”商人聲音拔高，“今天升旗，明天點火，後天是不是直接開炮？我們做買賣的，經不起您這邊一驚一乍！”
廳內守軍將領臉色漲紅，正要反駁，雪齋抬手止住。他從隨從手中取過一卷紙，鋪在長桌上，是近十日潮汐圖與風向記錄。
“你看這裡。”他指著圖上標記，“每月十四到十六，滿月，順流漲潮，夜裡風向由南轉東。這個時段，敵艦最容易借潮水突入內灣。我們烽火一點，全境皆知，三郡兵力能在兩個時辰內趕到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你們裝卸貨，最怕風浪，通常選清晨逆流時，那時海面平，退潮緩，船穩。”
商人湊近看圖，眉頭慢慢鬆開。
“所以。”雪齋繼續說，“我們可以定個三級響應：一級，確認敵艦逼近，燃烽、鳴炮；二級，可疑目標接近，升紅旗、集結兵，但不動員民夫；三級，遠距離游弋，只記錄，不響應。你們的船隻要掛藍邊白旗，報過字號，一律按三級處理。如何？”
商人摸著下巴想了想：“那……要是有敵船冒充我們呢？”
“那就靠你們提供旗號規律。”雪齋說，“每月初一換一次暗號，你們提前五日送來，我們記在冊上。誰對不上，就是假的。”
商人咧嘴笑了：“您這腦瓜，比算盤還靈。”他伸出手，“成交。”
兩人擊掌為誓。文書拿來防禦排程表，依新制修訂。荷蘭商人簽了字，又掏出一枚銅牌塞給雪齋：“這是我家貨船的通行信物，您留著，下次不必查問。”
雪齋接過，看了看，收入懷中。
議事結束，已是午後。雪齋走出哨堡，陽光斜照在沙地上，泛出白光。他正要上馬，忽聽身後有人快步追來。
是那個早上質疑的年輕護衛，臉漲得通紅，盔甲帶子都沒繫緊。
“大人！”他站定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我……我就問一句，您真不怕敵人今夜就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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