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是一片空地，原是廢墟，如今搭起了幾座新屋，是最近安置的流民所居。屋前晾著衣物，有雞在刨食，一條黃狗懶洋洋趴著曬太陽。一個老婦坐在門檻上剝豆，見雪齋走近，趕緊要站起來。
“坐著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
老婦訕訕地坐下，手還在抖豆子。“大人……我們這屋子，真是給我們住的？不會哪天就說我們佔了公地，趕我們走？”
“屋子是你們自己蓋的。”雪齋說，“地是我劃的，但牆是你一塊磚壘起來的。你說該不該給你住？”
老婦怔住，忽然鼻子一酸：“可……可從前也有官老爺說得好聽，結果秋收一過，就說地要收回，房子得拆……我們連門板都來不及拆就被趕走了……”
“我不是從前的官老爺。”雪齋聲音平靜，“我在這裡一天，你們的房子就不會拆。你們的孩子可以在這裡長大，娶妻生子，種地建房，一代代住下去。只要你不偷不搶，不害人，我就護你。”
老婦低頭，眼淚啪嗒掉進豆筐裡。她沒擦，只是喃喃道：“要是早幾年遇到您……我男人也不會死在路上……”
雪齋沒接話。他知道，再多的話也補不回那些年失去的命。他只能確保，今天之後，不再有人因飢餓或恐懼而死於途中。
他拄拐離開時，老婦突然抬起頭：“大人，我能……能去幫別人做飯嗎？我燉的味噌湯，大家都說好喝……我不想光拿救濟，我想做點事。”
雪齋停下：“你想去哪做？”
“安置屋那邊，孕婦和病人都在那兒。我聽說他們吃得差……我想去熬湯，一天兩頓，不圖錢，就圖個心安。”
“明日就去。”雪齋說，“里正會上報你的名字，記一份工分。不是賞你，是你應得的。”
老婦連連點頭，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模樣。
雪齋繼續前行。天色漸暗，各家陸續點燈。有戶人家在院裡掛起紙燈籠，映得門前一片暖黃。孩子們追著跑過，笑聲清脆。一個男孩手裡拿著根竹竿當馬騎，嘴裡學著馬嘶，從雪齋身邊呼嘯而過，差點撞上柺杖。
“對不起大人！”男孩立刻停下，鞠躬。
“沒事。”雪齋說，“騎穩點，別摔著。”
男孩咧嘴一笑，轉身又跑了。
雪齋望著他的背影，心想：這地方，總算像個能過日子的地方了。
他走到村口大槐樹下，停下來歇腳。樹下有塊平石，他坐下，把柺杖靠在樹幹。遠處傳來犬吠，近處是蟲鳴。風吹過樹葉，沙沙作響。
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提著陶罐走來，見是他，怯生生叫了聲：“宮本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他應道。
“我娘讓我給您送點熱茶。”女孩把罐子放在石頭上，“她說……您天天走路，腿疼，喝點薑茶好。”
雪齋開啟罐蓋，熱氣騰出，帶著姜與紅糖的甜香。他喝了一口，溫度正好。
“替我謝謝你娘。”他說。
女孩沒走，站在原地扭著衣角。過了一會兒，小聲問：“大人，我們會一直住在這裡嗎？不會再搬家了嗎？”
“會。”雪齋說，“只要你們願意，就可以一直住下去。”
“那……我能不能在院子裡種棵梅樹？等開了花，特別好看。”
“種吧。”他說，“明年春天，我路過時，想看看你的梅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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