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,治所庭院的石欄還泛著夜露的溼氣。
宮本雪齋坐在草蓆上,左手扶著柺杖,右手捏著半塊冷麥餅,小口嚼著。昨夜答疑亭的燈火熄得晚,他聽著孩童斷續背誦“不準私鬥”的聲音,直到嗓音漸弱才回屋歇下。可躺下不過兩個時辰,腿傷又開始發緊,像有根鐵絲在筋肉裡來回拉扯。他索性起身,拄杖走到院中,望著市集邊緣那片新搭起的棚屋——幾根竹竿撐起油布,四角用石塊壓牢,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,墨字未乾:孕婦救濟站。
晨風穿過棚隙,吹得油布嘩啦作響。兩名穿粗布醫女服的女子正在內鋪草蓆,一個蹲在地上擺米袋,另一個往陶罐裡倒豆子。她們把每份配給分裝成袋,貼上紙條:“米一升、黑豆三合、乾菜兩把,每月兩領,憑胎月登記。”這是雪齋昨夜定下的規矩。他不願搞什麼儀式,也不準敲鑼召集,只讓文書在人流處輕聲傳話:“有身孕的婦人,可去棚下領糧。”
第一個來的是一名朝鮮婦女,裹著褪色的褐袍,手撫小腹,在門口站了許久才敢邁步。她接過袋子,翻來覆去看那紙條,又抬頭盯住醫女眼睛,彷彿怕下一秒就被奪走。醫女沒催她,只遞過一碗溫水。她喝了一口,忽然蹲到棚角,雙手緊緊抱住腹部,像是要把孩子藏進衣服裡。
雪齋站在十步外,沒立刻上前。他知道,有些人捱過太多騙,連善也怕是餌。
日頭漸高,棚下陸續來了五六名婦人。有人抱著襁褓,有人獨自前來,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衣裳,臉色枯黃。她們領了糧,卻不肯走,在棚內角落席地而坐,低聲交談。語言不通,只能靠手勢比劃。一名醫女拿出炭筆,在紙上畫了個肚子,又畫個嬰兒,指指米袋,再豎起兩根手指。婦人們看懂了,點點頭,卻仍有人眼神遊移,不敢全信。
雪齋這才走近。他沒說話,先從隨從手中接過一隻陶碗,盛滿熱粥——米是新碾的,熬得稀稠適中,浮著幾星油花。他蹲下身,把碗遞到那名蜷在角落的孕婦面前。她抬頭,看見他左眉上的刀疤,又見他腿邊拄著的柺杖,目光停了一瞬。
“這不是賞賜。”雪齋說,聲音不高,“是你應得的。孩子活著,這片地才有將來。”
女人沒接碗。她的手還在抖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雪齋也不催,就蹲著,等。
風吹動油布,發出撲稜聲。遠處傳來孩童叫賣蒸薯的聲音,一長一短,像某種暗號。棚內其他婦人也都安靜下來,看著這邊。
過了片刻,女人終於伸手,接過碗。她低頭啜了一口,熱粥順著喉嚨滑下,肩膀慢慢鬆了。第二口喝得稍急,嗆了一下,雪齋輕輕拍她後背。她沒躲,也沒抬頭,只是繼續喝,一口一口,直到碗底見空。
然後她突然哭了。
不是嚎啕,也不是抽泣,而是一種極低啞的嗚咽,從胸腔深處擠出來,像被壓了多年的井蓋終於裂開一道縫。她把臉埋進袖子,肩膀劇烈起伏,眼淚順著指縫滴在草蓆上,洇出深色斑點。
雪齋沒勸她停下。他朝兩名醫女使了個眼色,兩人便悄悄退出棚外,順手放下半截布簾,留出一方私地。
哭聲持續了小半刻鐘。女人終於抬起頭,眼眶通紅,臉上淚痕交錯,卻已平靜許多。她用破舊的袖口擦臉,低聲說:“前年逃難……我在山溝裡生下孩子,是死的。沒奶,沒藥,連塊乾淨布都沒有。我抱著他走了三天,最後只能埋在樹根下。”她頓了頓,“後來官軍來了,搶走我們最後一點糧。我男人追上去講理,被人一刀砍死在路邊。我現在……你們給糧食,我很感激。可是……明日你們若撤了呢?後日若有兵來呢?我又能去哪裡?”
雪齋聽完了,沒立即答話。他從懷裡摸出那塊隨身攜帶的木牌——原是用來記工分的,一面刻著“勞”,另一面空白。他抽出腰間短刀,在背面慢慢刻下兩個字:孕安。刀痕不深,但清晰。
“我不能說戰事永不再起,也不能保你一生無災。”他把木牌遞給醫女,“掛在這門首,日日可見。只要我在一日,這救濟站就不撤;只要糧未絕,你們母子不斷食。這不是許願,是職責。”
醫女接過木牌,點頭進去懸掛。那孕婦望著門楣,嘴唇動了動,終是深深低頭,說了句什麼。醫女轉譯:“她說,謝謝您,大人。”
棚外陽光斜照,已有十餘名孕婦排起隊來。有人抱著薄被,有人提著小籃,神情不再遲疑。醫女開始登記,不問姓名,只問胎月,用炭筆在冊上畫圈計數。一人領一袋,當場點清,無人爭搶。
雪齋站在棚口,腿傷處鈍痛加劇,像有把鏽鋸在骨頭上來回拉動。他拄緊柺杖,呼吸略沉。
親隨見狀,低聲勸:“大人,歇會兒吧。您昨夜沒睡好,今早又沒進食多少。”
雪齋搖頭:“北面田埂昨日報葉斑蔓延,老農說稻葉發黑捲曲,若不及時檢視,來春缺糧更甚。現在不去,誤的是整季收成。”
親隨不再多言,只默默扶他起身。
雪齋最後回望一眼。棚內秩序井然,醫女正教一名孕婦如何煮豆補氣,那人認真聽著,手裡攥著那張寫著“孕安”的木牌。陽光照在油布頂上,透出暖黃的光暈,映得棚內塵埃如微粒浮動。
他轉身,拄杖緩行。
碎石路硌著柺杖尖,發出輕響。市集逐漸落在身後,兩側變為荒田與土埂。風從北面吹來,帶著一絲潮溼的泥土味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穩,柺杖點地的節奏如同更鼓,一聲,又一聲。
前方田埂蜿蜒,綠浪起伏,隱約可見幾株稻葉捲曲發黑。他目視前方,未再回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