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漸高，北面田埂上的風比清晨時暖了些。宮本雪齋拄著柺杖，一步步踩在鬆軟的土路上，每走一段便停下來，伸手撥開稻叢細看。他左腿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，像有根鈍針在膝蓋裡來回戳動，但他沒停下。昨夜他夢見稻田燒成了灰，醒來後心裡發緊，天一亮就出了治所。
稻株的模樣已大不一樣。前幾日還捲曲發黑的葉子如今舒展開了，顏色由褐轉青，再往深處看，穗子已經抽了出來，雖未飽滿，但根根挺立，沒有倒伏跡象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指捻了捻一片葉緣——乾爽無黏液，也沒有蟲卵附著的顆粒感。他又撥開幾叢，蹲得久了，柺杖撐不住身體重量，肩膀微微發顫。可他仍堅持著，直到確認整片田裡都再不見飛蛾驚起、蛀孔蔓延。
“大人！”一個粗嗓門從田頭傳來。是村裡的老農佐藤六郎，穿著洗得發白的菅笠和草鞋，手裡拎著半葫蘆水，“您真來了！這病害……好了！連著三天都沒見新黑葉冒出來！”
雪齋緩緩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點頭：“我看過了，確實在好轉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佐藤湊近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咱們按您說的，在田邊撒穀殼、留雜草帶，果然招來了‘護禾蟲’。今早我親眼看見赤翅甲蟲爬在稻稈上吃小蟲，蜘蛛網也多了好幾處。連隔壁村的老木匠都說，幾十年沒見這景象了。”
雪齋沒接話，只望著遠處。陽光照在稻浪上，泛出一層柔和的綠光。他知道這不是什麼神蹟，而是人順著天時地勢做對了一件事。他只是沒讓百姓亂撒石灰、火攻毀田，而是留了些活路給那些能吃害蟲的小東西。如今看來，它們自己找上門來了。
“今年能收多少？”他問。
佐藤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顆牙的豁口：“要是天不塌、雨不澇，至少七成以上。往年這時候，能保住三成就燒高香了。”
雪齋點點頭，拄杖轉身，沿著田埂往南走。佐藤跟了幾步，又折回去招呼其他人檢視水口。雪齋沒回頭，腳步緩慢卻穩定。他的影子拖得很長，映在稻行之間，像一根不動的標尺。
打穀場就在前方。還沒走近，人聲就傳了過來。笑聲、叫嚷聲混在一起，還有孩童追逐的腳步聲。等他繞過一片矮坡，眼前豁然開闊：糧袋堆得像小山，新碾的稻穀鋪滿席子，在太陽底下閃著金黃的光。十幾個流民正忙著搬運、過秤，女人在一旁縫補麻袋，幾個孩子蹲在谷堆邊揀石子。
一名青年突然跳上空糧車，舉起一隻陶壇，大聲喊：“今年有飯吃了！來，喝一口，慶賀慶賀！”
旁邊立刻有人應和：“對！不醉不算完！”
“難得豐收，該痛快一回！”
罈子開啟，酒氣頓時飄了出來。那青年仰頭猛灌一口，嗆得咳嗽，卻仍笑著把罈子遞給旁人。兩人推讓間，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糧袋間穿出，差點被絆倒，幸而被人一把拉住。
雪齋站在場邊，沒立刻進去。他看著那壇酒被傳來傳去，看著人們臉上抑制不住的笑容，心裡明白——他們不是在喝酒，是在喘氣。這些年逃難、捱餓、被搶、被驅逐，終於有一年，腳下的土地給了回報。他不該潑冷水。
可也不能任其失控。
他拄杖緩步走入場中。人群注意到他，聲音漸漸低了下來。那青年舉著酒罈，有些尷尬地站在車沿上。
雪齋走到他面前，抬手輕輕按住他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卻讓他站穩了。
“今年收成好。”雪齋說，聲音不高，但全場聽得清楚，“是老天給的晴日，是你們一鋤一鐮耕出來的。米粒落地都不肯撿的人，如今能堆出這麼多糧，不容易。”
眾人靜靜聽著。
“可若因這一口酒，失手打翻燈盞，燒了糧倉；或醉倒谷堆，壓壞新米；甚至鬧起爭執，傷了和氣——明年誰來幫你們翻土？誰來借你們種子？”
沒人說話。那青年慢慢低下頭，把酒罈遞給了身邊人。
隨從早已備好熱湯和蒸薯，此刻端上來，分給在場每人一碗。孩子們圍過來，眼巴巴地看著。一名婦人接過湯，低頭吹了吹，忽然紅了眼眶。
“我們從前在越後，”她小聲說，“有一年也豐收。可官差半夜來徵糧，一家四口只剩半袋米。我娘抱著最小的孩子，在雪地裡走了三天，死在路上。”
她說完，不再言語。周圍的人都沉默了片刻。
雪齋環視一圈：“今年不同。糧歸各家，賬目公開，登記造冊。你們掙的，就是你們的。但越是有了，越要守得住。慶功不必靠酒，一鍋熱飯，一碗甜粥，已是人間至味。”
有人點頭，有人低聲應是。那壇酒被悄悄放到角落，蓋上了布。
太陽偏西時，雪齋離開打穀場，踏上歸途。土路兩旁的村莊陸續升起炊煙，空氣中飄著米飯與野菜的香氣。他走得很慢，柺杖點地的聲音規律而沉穩，像某種計時的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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