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光在牆上晃了晃，雪齋的手還按在刀柄上。窗外風停了，簾子垂下，那幾支短箭釘在案頭偽令殘頁上，尾羽不再顫動。他沒去拔，只盯著箭簇上的蝕刻紋——獨眼蛇形，伊達政宗親衛標記，確鑿無疑。
他緩緩鬆開右手，轉身走向內室鐵櫃。腳步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麼。櫃門拉開，取出昨夜未拆完的木匣，正是伊達使者所留、曾藏毒酒聘禮的那一套。這次裡面是鎧甲，實戰用，灰鐵色，表面無異樣。他已命鐵匠老爐來候著。
不多時，廊下傳來腳步聲，鐵匠低頭進來，肩背微駝，手裡拎著工具箱，站在三步外不靠前。雪齋指了指桌上的鎧甲：“你來拆，第七片背甲處有地形圖，小心別斷了絲線。”
老爐應了一聲，蹲下開啟箱子，取出小錘、薄刃鉗和放大鏡。他先摸了摸甲片接縫，又用指腹蹭了蹭內襯布料。“這料子不對勁，”他說，“不是尋常絹絲，捻起來有點滑。”
雪齋沒說話，只從袖中抽出一片乾淨白布，遞過去。老爐接了，輕輕擦拭接縫處，忽然“咦”了一聲。布角染上一點淡藍，像墨跡，卻不暈。
“血染的？”老爐抬頭。
“不是。”雪齋搖頭，“是遇血才變色的東西。”
他伸出左手，在掌心劃了一道。傷口淺，血珠很快滲出。他將手掌覆在內襯接縫上，壓了兩息，抬手。
原本繡著德川三葉葵紋的絲線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白轉藍，顏色從紋路中心向外擴散，七息之內，整幅家紋成了深靛色，清晰得如同新繪。
老爐倒抽一口冷氣，往後退了半步。“這是……藥絲？”
“嗯。”雪齋看著那片藍，“有人想讓人看見點東西，但不能讓隨便誰看見。”
“那怎麼顯出來？”
“用藥。”雪齋說，“千代以前配過一種洗線水，鹼性草灰加鐵鏽醋液，三比一，溫水調。”
老爐不敢問為何知道這種方子，只依言去配。他在角落小爐上架起陶碗，倒入草木灰水，再滴入褐色醋液，攪拌後靜置片刻，液體微微泛黃。他取一小段剪下的邊角絲線浸入，起初無變化，三分鐘後，絲線上浮現出極細的墨痕。
“有字！”老爐低聲喊。
雪齋走過去，俯身看。那幾個字筆畫緊湊，寫的是“奧州霸主”，字型近似南部家文書慣用體，但起筆太直，轉折處用力過猛，像是刻意模仿。
“不像真跡。”老爐嘀咕。
“是仿的。”雪齋伸手接過絲線，對著燈光細看，“運筆僵，提按無序，寫的人沒練過南部家的‘陣書體’。”
老爐把剩下的繡線一段段剪下，泡進藥液。每一段都顯出同樣的四字，位置錯落，拼起來剛好是完整預言：“奧州霸主，姓宮本者得之”。
雪齋盯著那行字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。這個預言他曾聽過——十五年前，南部晴政因巫女一句“奧州霸主姓宮本”，屠盡轄區內所有宮本姓村民。如今這四個字重現於政宗送來的鎧甲之中，時機恰在德川下令撤軍之後，箭上有政宗標記，鎧甲藏讖語，一明一暗，步步緊逼。
“大人，這……是要嫁禍給南部殘黨嗎？”老爐聲音壓得很低。
雪齋沒答。他拿起剩下那幾片甲片，逐一檢查。正面無異，背面也無機關。他正要放下最後一片胸甲時，忽覺指尖一燙。
不對。
他立刻將甲片翻轉，貼耳一聽，內部有輕微空響。他示意老爐拿火鉗來，夾住邊緣輕輕敲擊。第三下時，甲片中部發出“嗡”的一聲，像是金屬共振。
“裡面有夾層。”老爐說。
“燒開。”雪齋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