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爐遲疑：“燒了會不會毀了證據？”
“不會。”雪齋說，“若只是防拆，不會做這麼明顯的空腔。這是讓人發現的。”
老爐點頭，取來小火盆，點燃松枝。等火勢穩定，他用鉗子夾住甲片邊緣，緩緩放入火焰。起初只是冒煙，接著“啪”一聲輕響，甲片表面漆層裂開，露出一道縫隙。火舌鑽入，內裡突然騰起一股青焰，不是木或布燃燒的顏色，而是帶著幽藍邊緣的烈火，瞬間吞沒了整片甲。
老爐驚得後退兩步，差點打翻火盆。雪齋卻站著沒動，眼睛死死盯住火焰中心。
火光中，胸甲扭曲變形，但在熔化的瞬間，一道紋路在高溫下顯現——三日月形狀，清晰可辨，正是南部家的家徽。
七息之後，火勢自熄，彷彿燃料耗盡。地上只剩一塊焦黑鐵片，邊緣捲曲，中間凹陷處隱約保留著三日月的灰痕。
老爐喘著氣：“這……這是機關？還是法術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雪齋彎腰拾起那塊殘片，放在掌心。溫度尚存，但不燙手。“是藥劑。甲片夾層塗了磷粉與硫磺混合物，遇熱自燃。火中顯紋，是人為設計。”
“可……為何要這麼做？”
雪齋沒答。他走到案前，翻開隨身攜帶的記錄冊，找到一頁舊抄——是三年前從甲賀之裡帶出的一份《織田家密諜手法輯要》，其中一條寫道：“偽讖之術，常借物顯形，火現紋、血變色、雨出字，皆為亂人心志。”
他合上冊子，低聲說：“這不是預言。是陷阱。”
老爐聽得不太明白，只站在門口，手還抓著工具箱把手。
雪齋轉身，從櫃中取出一張紙，鋪在案上。那是他私藏的伊達政宗近年親筆信影印件，共三封，分別寫於去年春、夏、冬。他對照“奧州霸主”四字，逐筆比對。
起筆角度一致，橫畫收尾微揚，第二折略短——這些習慣性運筆特徵，與政宗幕僚代筆風格完全吻合。
“是他改的。”雪齋說，“原讖或許真有，但‘姓宮本者得之’這一句，是後來加的。用南部家字型偽裝，再藏於鎧甲，等我拆解時血染顯文，火中現紋，一步步引我相信——南部殘黨仍在活動，意圖復辟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：“而他，恰在此時送來鎧甲，看似贈禮，實為佈局。只要我上報此事，小野寺家必震怒，追查南部餘孽，內亂即起。他便可藉口協防，派兵入境，接管秋田道。”
老爐聽得額頭冒汗，喃喃道：“好毒的計。”
“不毒。”雪齋搖頭，“是準。他知道我會查，也知道我一旦見血變色、火現家紋，必聯想舊事。人心一動，便入其彀中。”
他將殘片放進木盒，蓋上蓋子，吹滅油燈。室內陷入昏暗，只有火盆餘燼閃著微光。
老爐站在門外廊下，不敢動。他看見雪齋坐在案前，背影筆直，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槍。
許久，雪齋開口：“你回去吧。今日所見，不準對任何人講。”
“是。”
老爐退出，輕輕帶上門。腳步聲遠去，迴廊重歸寂靜。
雪齋沒動。他手中握著那塊殘留三日月灰痕的木片，指節發白。窗外漆黑，不見星月。他望著那片黑暗，眼神沉定，像是已經穿過夜色，看到了高原雪原上的第一道腳印。
該動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