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，雪齋已站在雪橇旁。風從蓋馬高原的北坡刮下來，帶著冰碴子抽人臉。他裹緊灰藍直垂，左手按在空炮箱上，指節因寒冷微微發僵。三輛雪橇排成一列，輪底包著鐵皮，滑板用硬木加厚，是昨夜忍者和獵人連夜改的。火炮藏在第二輛雪橇底下，用乾草和破氈蓋著，外面再壓上空箱，遠遠看去，像支運糧隊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隊伍動了。六名忍者分前後兩組，三人踩著滑雪板在前探路，三人押後，腰間手裡劍都上了弦扣。朝鮮獵人走在雪齋右側，肩背微弓，右手始終貼在腰側骨笛上。他沒說話，只抬手比了個手勢——風向偏西，能見度不足三十步。
霧太重。
行出不到兩裡，前方雪溝傳來一聲悶響。不是爆炸，是積雪塌陷的聲音。雪齋立刻抬手，全隊停下。他蹲下，抓起一把雪搓了搓，又貼地聽了聽。地面有震感，很輕，但持續不斷。
騎兵。
他站起身，對忍者頭領點頭。對方會意，揮手讓前隊三人迅速退入側翼雪溝，埋進事先挖好的掩體裡。雪齋則命人將三輛雪橇拉開間距，故意讓中間那輛多晃兩下，像是重心不穩。他自己退到左後方一塊冰岩後，從背後取下連發弩，檢查了機關槽——七支短矢已上膛，鐵頭磨過毒蟾膏，雖不致命，但馬匹聞味必驚。
震動越來越近。
五息後，十騎德川騎兵衝出霧中。黑甲黑馬，槍尖挑著小旗，正是濱松城直屬的偵察隊。他們顯然看見了雪橇，立刻分成兩翼包抄，速度不減。領頭那人舉槍高喊：“停下！查驗通行文書！”
沒人答話。
騎兵衝到三十步內，前蹄剛踏上平地，忽然“嘩啦”一聲，地面塌了半邊。原來是忍者昨夜在雪層下拉了三條鐵索，上面覆薄板與浮雪，專等重物壓過。第一匹馬當場陷進去，前腿折斷，慘叫著翻倒。後頭幾匹收勢不及，撞作一團。隊形一亂，立刻有人發現不對——地上哪有什麼糧箱，全是空殼。
“有詐！”領頭騎兵怒吼，翻身下馬，拔刀喝令重整。
就在這時，左側雪溝裡猛地彈起三根絆索，兩匹正要轉身的馬被勒住後腿，直接掀翻。忍者從雪下躍出，一人甩出鉤鐮，勾住一名騎兵腰帶，拖進溝裡。其餘人並不戀戰，砍斷兩匹馬尾後迅速後撤，消失在斜坡之後。
騎兵頭領氣得跺腳，下令追擊。可才跑出幾步，腳下又是一軟——原來整片區域都被動過手腳，表層凍土薄，底下是空的。他們不敢再衝，只得聚在中央，刀劍朝外，警惕四顧。
雪齋在冰岩後看得清楚。他知道這些人不會輕易撤，必須逼他們動起來。他輕輕吹了聲口哨。
獵人立刻會意，退到背風的大石後，取出骨笛。那是一截灰白色長骨，不知是什麼野獸的腿骨磨的，一頭削尖，上有五個孔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吹。
聲音很低，幾乎是貼著地面走的，像某種大型動物在雪下爬行時發出的嗚咽。一開始沒什麼反應。但過了片刻，遠處風裡傳來一聲回應——短促、尖利，是狼。
接著是第二聲，第三聲。
騎兵們察覺異樣，紛紛抬頭。他們的馬也開始不安，原地打轉，鼻孔張大。頭領喝令安靜，可自己坐下的黑馬突然揚起前蹄，差點把他甩下去。
骨笛聲繼續。這次節奏變了，像是幼崽在哀鳴。回應它的狼嚎一下子多了起來，從三個方向逼近。
不到一盞茶工夫，七八條灰影從雪霧中浮現。它們不急著撲，只是繞著圈子，慢慢壓縮空間。有匹馬終於受不住，掙斷韁繩狂奔，撞翻了兩個同伴。混亂再起。
雪齋知道時機到了。他提起連發弩，踩著冰岩側面的凸起，三步登上崖頂。這裡視野開闊，正對著敵軍聚集處。他瞄準旗杆根部——那是一根臨時綁在馬鞍上的竹竿，掛著德川家的小旗。
第一箭射出，正中繩結。
第二箭緊隨其後，切斷另一側固定繩。
第三箭飛出時，一根絆馬索被狼群扯動，恰好掃過旗杆底部。三力疊加，竹竿一歪，轟然倒地。
旗幟落地那一刻，騎兵徹底亂了。他們不知道來了多少敵人，只覺四面八方都是狼眼綠光，腳下又是陷阱又是裂雪，連站都站不穩。頭領還想組織突圍，可身邊只剩四人，其餘不是落馬就是被狼逼到死角。
“撤！”他大吼，翻身上馬就要往南逃。
可南邊雪坡上，忍者已點燃三堆煙幕。濃煙混著霧氣，根本看不清路。他們只能調頭往北，卻正撞上獵人設下的最後一道機關——一片薄冰覆蓋的窪地。馬蹄一踏上去，“咔嚓”碎裂，連人帶馬陷進齊腰深的雪水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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