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齋走近床邊,蹲下身,握住康之手腕。脈搏紊亂,指尖冰涼。
“康之。”他喚了一聲。
康之眼皮微動,緩緩睜眼,視線模糊,認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面前之人。
“大……人……”他聲音沙啞。
“是你做的?”雪齋問,語氣平靜,像在問昨日天氣。
康之嘴唇顫抖,沒否認。
“政宗的命令?”
“撤軍之際……炸你火藥庫……毀證滅口……”他斷續說出,每字都費力,“他們說……你必敗……我不信……可我娘……在米澤……”
話未說完,喉頭一緊,又開始嘔吐,這次吐出些黃水。醫忍急忙側扶,雪齋卻已起身,揮手命人準備筆墨。
“記下。”他對文書官說,“副將藤堂康之,因突發急症,搶救無效,卒於任上。家屬撫卹按陣亡例支給,子女入學堂免三年束脩。”
文書官低頭記錄。
雪齋再看康之一眼,後者已閉眼,呼吸微弱。他轉身走出密室,順手拉上布簾。
傍晚,一場小雨落下。
雪齋披蓑戴笠,親自監看棺木入土。地點選在火藥研所東側空地,離主建築三百步,地勢略高,排水便利。墳不大,無碑,隻立一小木牌,上書“藤堂康之之墓”。
雨點打在泥地上,濺起細小水花。四名親兵執鍬填土,動作整齊。雪齋立於傘下,未說話,直到最後一鍬土落定。
他上前一步,低頭看著新墳,輕聲道:“你至少選對了死亡地點。”
旁人聽不懂這話。只有他知道,若康之死於別處,他或許會遲疑是否要徹底封鎖火藥庫。唯因其臨終供出炸庫計劃,才使雪齋能在今日黃昏前下令轉移全部火藥,並在原庫四周埋設陶罐陷阱。此地靠近研所,便於監控,也利於快速反應。
墳位朝向東南,與千代早年留下的星象圖示記方位一致。此事他未對任何人提起,只默默記下。
葬禮結束,親兵收傘退下。雪齋獨自站在墳前,雨水順著帽簷滴落,打溼鞋面。他未動,直到遠處傳來更鼓聲,三更將至。
他轉身回城主居所。
書房燈已點亮。文書官候在門外,見他回來,低聲稟報:“伊達使者行程正常,今晨已過阿武隈川南岸,預計明午抵達邊境。”
雪齋點頭,推門入內。
桌上攤著地圖,正是伊達領邊境那片山谷。他用紅筆圈出的位置還在,旁邊多了一行新注:“火藥庫遷移完畢,舊址設伏,陶罐三百,引線分三路。”
他坐下,左手撐著桌面,舊傷隱隱作痛。他沒管,提起筆,開始批閱新報。
窗外雨漸歇,風穿過庭院,吹得窗紙沙沙響。遠處打更聲悠悠傳來,一下,又一下。
他停下筆,抬頭望向窗外。天邊雲層裂開一道縫,露出幾點星光。
其中一顆,正落在星象圖東南方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