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齋披衣趕到時,屍體已僵。臉朝上躺著,嘴微張,眼角還有乾涸的淚痕。千代隨後趕到,帶了剖檢工具。她剪開使者胃部,用鑷子一點點探查,動作穩得像在挑魚刺。
約莫半炷香,她夾出一物。
是一根金針,彎了,沾著胃液和血絲。長約寸半,針腰刻著兩個小字:家康。
雪齋接過,拿布擦淨,舉到燈下細看。燈芯爆了個花,屋裡亮了一瞬。他指尖順著針尾滑下去,觸到一道細微刮痕——那是他三年前親手刻的編號標記,共十二枚,這一根是第七號。當年他在釜山戰場救一名朝鮮軍醫,臨走時把這套針送了人。後來聽說那醫死了,針也不知去向。
如今竟出現在伊達使者的胃裡,還刻了德川家康的名字。
他沒說話,把針收進袖袋。
千代清理完現場,低聲問:“要追查嗎?”
“不。”雪齋說,“讓他死在這兒就行。”
他走出客舍,天邊剛露白。風從東面吹來,帶著點海腥氣。他站在臺階上,望著遠處城牆。守卒正在換崗,鐵甲碰撞聲清晰可聞。城樓上的旗子垂著,沒風,動不了。
他回身對親兵說:“把屍體停在客舍,不許入殮,不許燒紙,不許報喪。就說他病重,需隔離七日。”
親兵應聲退下。
雪齋沒回書房,直接去了藥室。千代正在洗器具,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眼。他走到櫃前,拉開最下層抽屜,取出一本薄冊子。封面寫著《藥器登記簿》。他翻到第七頁,找到“柒號金針”條目,在“遺失”欄畫了個圈,邊上空白處寫下一行字:“現見於伊達使胃中,刻‘家康’二字。”
合上冊子,他問:“那解藥裡,除了北澤烏頭,還有別的嗎?”
千代搖頭。“沒有。就是普通解毒方子,加了烏頭才變毒。”
“所以政宗不是想殺我。”雪齋說,“是想讓我瞎。或者,至少讓我懷疑他想讓我瞎。”
千代沒接話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麼。這局不只是政宗下的。金針來自三年前的戰場,流落到誰手裡?是誰把它交給使者吞下?又為什麼刻上家康的名字?
但他現在不能查。
他把冊子放回抽屜,順手帶上了藥室的門。
回到書房,天已大亮。地圖攤在案上,伊達領邊境那片山谷還在,紅圈未動。他坐下,左手撐著桌面,舊傷隱隱發燙。他沒管,提起筆,繼續批閱新報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文書官候著。
“講。”他說。
“德川方面有訊息,濱松城昨夜傳出急令,紀伊道增兵五百,已過鈴鹿關。”
雪齋停下筆。
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墨點,慢慢暈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