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映照下，龜甲船甲板上，李舜臣扶欄而立，眉頭緊鎖。他盯著那團綠色蝶影，瞳孔微縮。
“那是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皇室秘藥‘綠蝶散’？”
此藥朝鮮王室秘藏，僅用於祭祀驅邪，配方絕不外傳。如今竟出現在敵方手中，且以如此方式釋放，分明是反用其法，以秘技護敵。
他正欲下令追擊，忽然聽見火嘯之中，有人發聲。
“將軍認得這藥？”聲音不高，卻穿透烈焰，“三年前釜山港，你派細作送來《壬辰水文圖》，標註洋流暗礁，助我避開明軍巡哨。我回禮三味藥方——其中一味，便是這綠蝶散。”
話語落下，四周一時寂靜。連火焰燃燒聲都彷彿低了幾分。
李舜臣沒有動。他身後幾名副將面面相覷，有人伸手按住腰刀，有人悄悄後退半步。他們都知道那份《壬辰水文圖》的來歷——是軍中一名醫官私下傳遞，事後那人暴病身亡，對外宣稱中毒，實則滅口。
如今真相竟從敵人口中說出，且對方語氣平靜，毫無炫耀之意，反倒像在陳述一筆舊賬。
“你留著它，為的就是今天？”李舜臣終於開口。
“不。”火光晃動，雪齋的身影在蝶影后若隱若現，“我留著它，是為還人情。今日借用，算我欠你一次。”
他說完，不再言語，身影一沉，潛入水下。
火焰仍在燃燒，但“海狼號”已穿過最窄處，進入相對安全水域。尾燈還在亮著，但那不過是誘餌，真正的威脅已經脫離。
李舜臣望著那片漸漸消散的綠影，久久未語。他抬起手，緩緩落下：“暫停炮擊。”
傳令兵遲疑，“可敵艦尚未殲滅……”
“再等等。”他盯著水面，“他在水下，還沒走遠。”
此時，“海狼號”雖脫險，但並未遠離戰場。船體右側有輕微擦傷，底艙滲水，需儘快堵漏。水手們忙著搬運沙包，修補船板。無人歡呼，也無人放鬆。他們都看見統帥跳入火海的身影，也聽見他與敵將對話的內容。
那一句“我用二十處燒傷換來火遁術”，比任何戰前動員都有力。
而此刻，東側火海邊緣，水面微動。
一片染綠的布角浮出水面，輕輕漂盪。緊接著，一隻手臂搭上礁石，指甲縫裡嵌著焦屑，掌心有擦傷，但五指有力。
雪齋爬上海岸碎石帶，單膝跪地，喘息片刻。他抬頭望向龜甲船方向，火光映著他臉上的水痕和菸灰，左眉骨那道舊疤在光影中格外清晰。
他從懷中摸出一塊溼透的布巾，擦了擦臉，又將上衣重新披上。動作緩慢，但穩定。
遠處，明軍戰船依舊沉默。德川艨艟因火勢失控，正忙於自救。唯有龜甲船保持陣型，炮窗半開，似在等待什麼。
他知道，這一局還沒完。
他站起身，拍掉膝蓋上的碎石，走向黑暗中的淺灘。那裡停著一艘小型接應舟，是他出發前秘密安排的退路。舟身漆黑，無旗無紋，像一塊漂浮的礁石。
他踏上小舟，解開纜繩。木槳入水，無聲划動。
火焰仍在燃燒，海面如煉獄。但在火幕之後，在所有人視線之外，有一條細小的黑影，正悄然繞向龜甲船側後方。
水波輕漾，小舟滑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