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亮，海面浮著一層灰白霧氣。雪齋的左腳剛踏上接應船的甲板，木板便吱呀一響，溼透的草鞋在艙口留下一圈泥印。他沒停頓，徑直走向船尾指揮位，右手按住刀柄穩住身形。昨夜火遁耗力過甚，呼吸仍有些短促，肩背肌肉繃得發硬，但他目光始終沒離開前方那片燃燒的水域。
三艘朝鮮火船原本該順著東南風漂向日艦防線，可其中一艘突然偏轉航向，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尾巴，斜插出去，直撲西北方向——正是德川援軍義勇隊所在的位置。火勢未減，船體卻逆流而行，連浪頭都推不動它半分。
“不對。”雪齋低聲說，眯起眼睛盯住那艘異動的火船。他蹲下身，手指蘸了點甲板上的海水，在掌心抹開，藉著初升的日光細看水面紋路。火船下方的波紋呈環狀擴散，中心點固定不動，分明是船底受外力牽引所致。
“藤堂！”他提高嗓門。
右舷遠處，藤堂高虎正站在快船船頭揮舞訊號旗，聽見喊聲立刻轉身。他抬手遮光望來，隨即躍下艙欄，幾步衝到船邊。
“那船底下綁了東西。”雪齋指著水面，“不是風，也不是水流帶的。你看它的吃水線，比別的火船深了至少兩指寬。”
藤堂皺眉，“莫非是鐵塊壓艙？可這會兒又不沉，反倒走得快。”
“不是壓艙。”雪齋搖頭，“是吸下去的。”
話音未落，那艘火船猛然加速，竟在平靜海面上劃出一道弧形水痕，直衝德川旗艦而去。同時，另兩艘火船之間的連線繩索開始冒煙——有人在用火鐮點燃引信。
“傳令！”雪齋一把扯下腰間水囊扔給身旁水手，“讓藤堂的快船去割繩！別管順序，先斷最近的！”
水手拔腿就跑。藤堂那邊也已察覺異常，手中紅旗急揮，三艘快船立即調頭，朝火船連線處疾馳而去。帆索拉緊，船身傾斜，槳手全力划水，濺起大片白浪。
就在第一艘快船即將接近時，那艘詭異火船竟再次轉向，彷彿有眼有腦，精準避開了攔截路線。更怪的是，它轉彎時不靠舵也不靠風，而是船尾微微下沉，前端翹起，像被海底某物生生拖著挪移。
“磁石。”雪齋忽然說。
藤堂聞聲回頭。
“海底有鐵礦脈。”雪齋快步走到船舷邊，從一名水手懷裡拿過備用羅盤。銅殼開啟，指標劇烈晃動，來回打轉，根本定不下方向。“他們把磁石綁在船底，利用地脈吸力當航向器——這不是漂流，是遙控。”
藤堂啐了一口，“狗孃養的，連這都能想出來？”
“不止。”雪齋盯著那艘火船尾部，“有人跳海了。”
果然，火船後方水面泛起漣漪，一人影翻滾入水，隨即消失不見。火船繼續前行，無人操控，卻依舊穩穩朝著德川艦隊駛去。
“鉤屍。”雪齋下令。
兩名弓手立刻搭上帶繩鉤的箭矢，瞄準落水點附近射出。第三箭命中衣角，合力拖回。屍體浮上甲板時，臉朝下趴著，頭髮焦卷，背部燒傷嚴重。
雪齋蹲下，一手扳過屍體肩膀。那人脖頸以下漆黑一片，但後頸位置有一小塊未灼傷的皮膚，上面刺著圖案：雙蛇纏繞一輪殘月，線條古拙，墨色沉底。
他瞳孔一縮。
“六年前豐臣使團裡的細作，也是這個標記。”他說，“不是臨時叛變，是一早就埋下的局。”
藤堂湊近看了一眼，臉色變了，“朝鮮人自己點火燒船，結果目標不是我們，是德川的人？”
“或者，”雪齋站起身，拍掉手上的灰，“是誰打著朝鮮旗號，幹著別人的事。”
話音剛落，那艘火船距德川旗艦隻剩百步，火勢熊熊，油桶隨時可能爆炸。而此時，藤堂派出的快船仍在奮力切割其他兩艘火船的連線索，根本來不及救援。
雪齋猛地抬頭，看向自家戰船的主錨鏈。
粗鐵纜從船腹垂入水中，足有碗口粗細，由八股鍛鐵絞成，末端連著三百斤重的鐵錨。此刻，那條錨鏈正隨著潮水輕輕擺動，但在靠近船體的一段，竟微微顫動起來，像是被什麼無形之力拉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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