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披著明軍制式紅氅之人緩步走出,站定於甲板前端。他身形挺拔,右手指節修長,輕輕搭在腰間刀柄上,站姿筆直如松,呼吸平穩得不像身處戰場。
雪齋抬頭望去。
那人面容冷峻,眉骨突出,鼻樑高直,左頰一道舊疤橫貫而過——和記憶中一模一樣。
佐佐木小次郎。
江戶一刀流道場的師兄,十五年前比武敗於他之手的那個男人。那一戰之後,對方銷聲匿跡,傳言投奔關東豪族,誰料今日竟出現在朝鮮海域,身穿明軍服飾,執掌龜甲鉅艦。
兩人對視。
風從海上刮來,吹動紅氅獵獵作響。雪齋握刀的手微微一緊,虎口舊傷隱隱發麻。
對方開口,聲音低沉平靜:“師弟,你的燕返變招該更新了。”
這句話,一字不差。
當年道場比武結束,佐佐木敗北離場前,曾站在門口回望,說了同樣的話。那時他是落敗者,語氣裡帶著不甘與警告。如今他站在這裡,身份反轉,話語倒置,反倒成了提醒者。
雪齋沒有回應。
他只是緩緩抽出“雪月”刀,橫置於身前。刀身映出兩人身影,一動不動,彷彿時間也被凍結。
佐佐木未拔刀,只輕輕撫過刀鞘,動作從容,像是在檢查一件老友的遺物。他的目光落在雪齋臉上,沒有仇恨,也沒有欣喜,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。
“你還在用茶屋教的算賬法調遣艦隊?”他忽然問。
雪齋眼神微動。
那是他在茶屋四次郎商隊中學到的排程方式,以貨物週轉率類比兵力調配,外人根本不知其源。
“你跟蹤我多久了?”
“從你燒掉第一份假賬本開始。”佐佐木淡淡道,“你在博多港做的銅錠買賣,賬面乾淨,但冶煉溫度不對。真正懂行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誘餌。”
雪齋沉默。
原來早在那時,對方就已經盯上了他。
“那你為何現在才出手?”
“因為我要等一個機會。”佐佐木終於抽刀半寸,刃光微閃,映出兩人倒影,“等你把陣型練到最自信的時候,再親手撕開。”
雪齋盯著那半截刀鋒,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畫面——旗語失誤、細作被捕、艦隊重組……這一切,或許都不是偶然。
而是他故意製造的破綻,引他們走到這一步。
“所以李舜臣也是你的人?”
“他不需要是我。”佐佐木收回刀,“他只需要相信,你是敵人。”
海風驟緊,浪頭拍打船身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兩船仍被鐵鏈鎖住,搖晃不定。周圍水手無人敢動,火銃手停在原位,弓箭手僵持不下,整個戰場陷入詭異的靜默。
雪齋緩緩抬眼,直視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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