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這不是真衣服。海上起幻象不稀奇,潮氣重、人心慌的時候最容易見鬼。可他知道這是衝誰來的。南部晴政一輩子講究排場,連殺人前都要換身新衣。這玩意兒八成是他讓人提前埋好的機關——用油紙包好沉海底,等關鍵時刻放上來,專嚇膽小的。
可它還是起了作用。
士兵們的眼神變了。剛才還有人主動去補帆、查火藥桶,現在都停了。他們盯著那片紫布,像盯著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兒的東西。
雪齋深吸一口氣。他邁步向前,走到欄杆邊,解下腰間唐刀,扔給旁邊一個水手。
“拿去,點火。”
水手愣住:“燒……燒那個?”
“對。用火矢,射它。”
“可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塊布。”雪齋打斷他,“燒了它,看看底下是不是藏著龜甲船。”
水手猶豫了一下,接過刀跑向弓組。
雪齋沒再看那紫影。他轉回身,盯著前方濃霧。敵艦還沒露全貌,但帆影已隱約可見。至少五艘,主艦最大,桅杆高出一截。若真是南部晴政親自來,那船上一定還藏著那把備用脅差——他睡覺時總把它塞床板下,說是防刺客,其實誰都明白,是防自己睡不安穩。
風向變了點。東南風轉偏東,帶著溼氣爬上甲板。雪齋摸了摸鬢角,那裡有根白髮,是從朝鮮回來那年長出來的。他沒拔它。留著也好,提醒自己老了,不能再像年輕時那樣蠻幹。
但他也沒打算逃。
“六國星陣”是黑田官兵衛臨終前講給他聽的。老頭躺在榻上,手指在地上畫線條,一邊咳血一邊笑:“信長太急,家康太慢,你嘛……別學他們。打仗不是砍人頭,是算人心。”
那時候他不懂。現在懂了。
他把手放回星盤上,輕輕摩挲。血痕還在,座標也還在。德川水師的位置,就壓在這層痂下面。
甲板另一頭傳來弓弦響。火矢升空,劃出一道弧線,正中那片紫布。布料遇火即燃,騰起一股黑煙,幾息之間便化為灰燼,沉入水中。
沒人歡呼。
雪齋知道為什麼。燒掉一件衣服,殺不死一個人。南部晴政可以再造十件,一百件。只要他還活著,只要他還在船上發號施令,這種事就會一直來。
所以他必須讓他死。
不是現在,也不是明天。但在這一仗裡,一定要看見他的臉。
他抬頭看向瞭望臺。剛才那個報信的瞭望手還趴在那兒,耳朵被炮震得流血,但他沒下去。他朝雪齋點了點頭,手勢比了個“七”,意思是敵艦數量確認七艘,主艦居中。
雪齋回了個手勢:穩住。
然後他站直身體,左手仍纏著染血的旗布,右手握緊星盤,面向前方海面。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,很長,直直指向敵艦方向。
他沒說話。
只是站在那兒,像一根插進船板的樁。風吹不動,炮打不倒。
遠處最後一縷狼煙緩緩消散。晨光終於爬上天際,照在破碎的指揮台上。木屑間,半片燒焦的布條靜靜躺著,上面的“鄉影”二字早已模糊不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