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硝煙,海面如鐵板般泛著青灰。雪齋的手還按在包鐵板的裂口上,指尖觸到木芯外露的毛刺。敵艦鼓聲已歇,炮火停頓,但那種死寂比轟鳴更壓人心頭。他知道,對方在等——等他先動。
“傳藤堂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抬,卻穩穩傳進身邊親衛耳中。
話音未落,紅褲裙的身影已從右舷躍上主甲板。藤堂高虎一手拄著長槍,另一手甩了甩望筒,臉上汗漬混著火藥灰:“打完了?我看他們慫了。”
“沒完。”雪齋目光未移,“他們的火藥庫在左後翼第三艙,藏得深。常規角度夠不著。”
藤堂咧嘴一笑:“那就抬高炮口唄,還能難倒我這跑遍九州西海岸的老水鬼?”
他說著大步走向前炮位,靴底踩過甲板上的血痕和碎木片,發出悶響。雪齋跟在他身後三步遠,腳步輕而穩。炮位旁,兩名炮手正用溼布擦拭炮管,銅身還燙得冒白氣。
藤堂蹲下身,扳開調節螺栓的護蓋,手指探進去擰動齒輪。他一邊調一邊嘟囔:“明軍這炮架造得緊,螺絲嵌得比飯糰還實。”突然,他動作一頓,從螺栓深處摳出一物。
是一枚銅環。
鎏金為底,紋飾盤繞如藤蔓,中間刻著十字星形,邊緣一圈細字,非漢字,也非日文。
“南蠻貨。”藤堂眯眼,“葡萄牙人的手藝。我在五島見過熱那亞商人用這標記修船鐘。”
雪齋接過銅環,指腹摩挲那圈外文。字型規整,線條流暢,絕非臨時刻印。這零件是原裝嵌入,不是戰時替換。
“他們用了洋匠。”他低聲道,“難怪射程壓我們一頭。”
藤堂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油汙:“那正好,咱們也改改角度,讓他們嚐嚐‘高出三度’的滋味。”
兩人當即動手。藤堂指揮炮手拆卸支撐架,用備用木楔墊高炮尾。雪齋則取出隨身攜帶的簡式星盤,翻開背面刻著的刻度表。這是黑田官兵衛早年送他的測角器,銅盤輕薄,靠一根懸線定垂準,雖不如天文臺精密,但在船上已是難得利器。
他將星盤平置炮口前端,懸線自然下垂,對照太陽方位角與目標距離,推算拋物線仰角。海風微動,懸線輕晃,他屏息等它穩定。
“抬高三度。”他終於說,“對準他們的火藥庫。”
炮手們立刻行動。木楔敲入,炮管緩緩上揚。一名老炮手伸手試了試角度,皺眉:“太高了,彈道會飄。”
“不會。”雪齋盯著星盤,“風速減半,空氣密度因昨夜炮擊升高,彈體受浮力增加。三度正好。”
他沒說的是,這演算法來自十五年前甲賀山中學的投石訓練——那時教官說:“石出三丈,風吃一分,角增半寸。”道理一樣,只是換了鐵球。
“點火!”藤堂吼了一聲。
引信點燃,嗤嗤作響。炮手退後,所有人抬頭盯著那根升騰的火線。
就在此時,東南風驟停。
海面彷彿被誰捂住了呼吸,波紋凝滯。緊接著,一層濃霧自水面升起,如白綢般迅速鋪展,轉眼間吞沒敵我兩陣。視線所及不過十步,連近處的桅杆都模糊成影。
“糟!”藤堂罵了一句,“這霧來得邪門!”
炮彈已離膛。
它在空中飛行,無人能控,也無法召回。全軍靜默,只聽風掠過帆布的輕響,和遠處隱約的划槳聲。
雪齋立於高臺,未動。他盯著霧流的走向——低處濃密,向上漸稀,移動緩慢,不像海氣自然蒸騰。
“不是天霧。”他喃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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