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板死寂。
幾秒後,千代猛地舉起藥囊,高喊:“佛光護體!敵炮自毀!”
這一聲如驚雷炸醒眾人。水手們瞪大眼,看向那裂開的炮彈殘片,又看向雪齋胸前的經文長衫,有人開始低聲誦經。
“不是佛光。”雪齋卻搖頭,手指輕撫包鐵板邊緣,“是角度、材質,還有……人心。”
他當然知道真相。
那晚黑田官兵衛在屋頂推演守城,曾提過一策:“火攻最烈處,空氣激盪,可擾彈道。”他當時不解,如今才悟——連續炮擊使甲板升溫,空氣密度變化,加上包鐵板傾斜設計,形成微弱氣流屏障。炮彈高速撞擊,受力不均,便易碎裂。
但這話不能說給水手聽。
他們需要相信。
只要信了,手就不抖,眼就不花,炮就能打得準。
千代蹲下身,撿起一塊炮彈碎片。斷口參差,非炸裂所致,確是撞擊強震而分。“你早算到了?”她低聲問。
“只算到一半。”雪齋重新系好鎧甲,將《心經》掩住,“另一半,靠他們自己信出來。”
就在這時,敵艦方向傳來一聲驚叫。
聲音尖銳,穿透風浪,竟被瞭望哨聽得真切:“那是……鬼神之痕?!”
甲板一靜。
哨兵複述:“敵將指著統帥背後,喊什麼鬼神之痕……看樣子嚇壞了。”
千代抬頭,目光落在雪齋肩胛處。那裡有一道舊疤,長約五寸,呈扭曲帶狀,是早年忍術訓練時被毒蛇咬傷後留下的潰爛痕跡,後經藥石調理癒合,卻始終未能消盡。
此刻晨光初透,恰好斜照其上,疤痕邊緣泛出淡淡暗紅,宛如烙印。
雪齋沒回頭,也不遮掩。他緩緩拉平衣角,繫緊最後一道扣繩。
“那一刀,”他說,聲音不大,卻讓四周親衛都聽見了,“是1570年江戶比武時,佐佐木小次郎的居合斬。我沒躲開,因為身後是個抱著孩子的婦人。”
他頓了頓:“能活下來,不是因神,是因我還想救人。”
甲板無人言語。
水手們望著他們的統帥,看著他瘦削卻筆直的背影,看著他左眉骨的刀疤,看著他肩後的舊痕,忽然覺得那不是傷,是標記——是活下來的證明。
敵艦那邊,鼓聲亂了。
原本整齊的節奏出現斷檔,像是擊鼓者心神動搖。炮擊暫停,連旗語也遲遲未動。
“他們在猶豫。”千代輕聲道。
“那就讓他們再看清楚點。”雪齋抬手,摘下“雪月”刀,輕輕插回鞘中。動作從容,如日常歸刀。
然後他站上高臺,雙手撐在欄杆上,直面東南方霧影中的敵艦。
陽光此時完全躍出海面,照在他身上。灰藍直垂泛出微光,鎧甲映出冷色,而那件繡滿《心經》的內衫,在解開的領口處露出一角,墨字如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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