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捲著沙粒打在臉上,雪齋蹲在指南車殘骸旁,指尖還捏著那張黑田官兵衛筆跡的圖紙殘片。機油味混著焦糊氣鑽進鼻腔,他沒動,目光落在斷裂的主傳動軸上。齒輪組裸露在外,銅齒扭曲,有些地方被高溫熔成團塊,像凝固的蠟油。
“這東西不是臨時拼的。”千代站在他左後方三步遠,右手按在藥囊口,聲音壓得低,“輪軸咬合太順,不是普通工匠能做的。”
雪齋點頭。他伸手從懷裡摸出隨身帶的小布包,開啟,是幾塊軟布和一小瓶清水——這是在京都藥店當學徒時養成的習慣,無論去哪兒,總備著擦藥具的傢伙。他沾溼布角,輕輕擦過一處弧形齒輪表面。焦屑簌簌落下,底下露出一道細線刻痕。
“有字。”他說。
千代湊近,沒靠太前,只側身探頭看了一眼。“不像日文,也不像唐字。”她抽出匕首,刀尖輕刮齒面邊緣,“這紋路彎法……像是南蠻人寫的。”
雪齋把整塊齒輪搬下來,放在乾淨沙地上。他又擦了幾處,發現不止一個齒輪上有刻痕。他閉眼,腦子裡翻騰起十五年前在京都南蠻商館的日子。那時他給葡萄牙傳教士送過藥膳粥,對方為表謝意,教了他幾句基礎葡語,還拿炭筆在地上寫過字母。
“para……是‘致’的意思。”他低聲念,“ago……朋友。”
他盯著那串字母:“P-A-R-A O Q-U-E-R-I-D-O A-I-G-O……”
“Honinbo”三個字讓他手指一緊。
“宮本。”他睜開眼,“這是寫給我的。”
千代沒說話,只看著他。海風吹亂她齊耳短髮,銀環輕晃。
雪齋深吸一口氣,把整句話拼出來:“致親愛的宮本君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最後一段,“1582年秋。”
“1582年?”千代皺眉,“那時候你在甲賀修忍術,我去尾張執行任務。”
雪齋沒答。他在想1582年秋天的事。那年他剛幫茶屋四次郎奪回被劫的絲綢商隊,用的是三段擊鐵炮陣型。戰後茶屋拍著他肩膀說:“你這腦子,不當將軍可惜了。”還送了他一批新零件,說是從南蠻船上下來的,“不知哪國造的,但齒輪精度極高”。
“我記得那些零件。”雪齋突然起身,走到指南車另一側翻找。他扒開一堆變形的銅片,手指猛地停住。
一塊未完全燒燬的側板下,壓著一個圓形齒輪,邊緣刻著極細的一行小字:T. Kajiya – 1582。
“T……茶?”千代念。
“不是。”雪齋搖頭,“茶屋四次郎的‘茶’,是Cha。這個是Ka-ji-ya。”他手指摩挲那行字,“匠屋?不對……Kajiya,在南蠻話裡,是‘鍛冶屋’的意思。”
他猛然抬頭:“這是茶屋1582年運來的零件!他當時說這批貨是從五島水軍手裡買的南蠻殘件,拆了當備用。”
千代眯眼:“所以這指南車,是用你當年見過的東西改的?”
雪齋沒回答。他腦中閃過一個畫面:1585年,紀伊國海邊,茶屋遞給他一張偽造的朝倉家文書,蓋著蘿蔔刻的章,笑得眼睛都沒了。那時他還抱怨:“這種粗活也能騙過關?”茶屋卻說:“粗中有細才是生意,你看那齒輪,哪個不值三倍工錢?”
原來如此。
他正要再翻查其他部件,餘光忽然掃到右側沙地一閃。
一個人影趴在那裡,正是之前操控指南車的明軍技師。他不知何時倒下,臉朝下埋在沙裡,一動不動。
“死了?”千代低聲問。
雪齋走過去,用刀尖輕輕撥開那人衣領。脖頸尚有溫度,但呼吸全無。他翻過屍體,見嘴角滲黑血,牙齦發紫——典型的服毒跡象。
“藏毒牙囊。”千代蹲下檢查,“手法老練,應該是訓練過的。”
雪齋正要收手,眼角忽然瞥見技師右手袖口微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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