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械師忽然笑了。他慢慢解開衣襟,露出右胸一道舊疤——長條形,邊緣參差,像是槍尖貫穿後留下的癒合痕跡。
雪齋瞳孔微縮。
這傷,他見過。佐久間盛政右肋那一道,是1567年與明智光秀部將夜戰時,被長槍刺穿護甲所致。他曾親手為其敷藥,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是誰?”雪齋問。
機械師沒答。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疤,嘴角抽動:“家康大人說……”
話音未落。
遠處海面,鼓聲突起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三聲重擂,節奏沉穩,卻是李舜臣慣用的進攻前奏。雪齋猛地回頭,望向海灣方向。幾艘戰船正從晨霧中浮現,帆影漸近,艦首鐵撞角泛著冷光。
藤堂拖著傷臂奔來,喘著氣:“主力回來了!他們沒散!”
雪齋沒動。他仍盯著那名機械師,後者卻已不再開口,只是緩緩後退,身影隱入煙塵之中,被接應計程車兵迅速帶走。
千代從沙丘躍下,走到雪齋身邊,低聲說:“毒霧只能撐半刻,車裡的機關可能還有餘勁。”
雪齋點頭。他低頭看向腳邊的指南車殘骸,主傳動軸斷口整齊,銅齒崩裂。他蹲下身,用刀尖撥開一堆碎屑,露出底下一張被壓皺的圖紙殘片。
紙上畫著一組齒輪佈局,旁邊標註尺寸與扭矩計算。字跡潦草,但筆鋒熟悉。
這不是明軍工匠的手筆。
這是黑田官兵衛的筆記風格——1596年冬天,他在姬路城屋頂教自己推演守城戰時,就用這種寫法列過資料表。
“是他畫的。”雪齋低聲說。
千代沒問是誰。她只看了眼那張圖,便轉身去檢查藥囊剩餘藥粉。
藤堂站在稍遠處,揮手召集鐵炮隊重組。他左臂包紮處滲出血跡,卻顧不上理會,一邊吆喝一邊比劃陣型。
海風漸強,吹得殘破的旗幟獵獵作響。遠處戰船距離已不足兩裡,鼓聲越來越密。
雪齋仍蹲在指南車旁,手裡捏著那張圖紙殘片。機油沾在指尖,黏膩發黑。他沒擦,也沒收起。
他知道,這輛車不是為了炸營。
它是信使——帶著德川家康的警告,帶著黑田官兵衛的圖紙,帶著一個死而復生的舊疤,一路滾到他面前。
他緩緩站起身,把圖紙塞進懷裡。刀還在手上,刃口有些卷,沾著油和金屬碎屑。
他望向海邊。
戰船逼近,鼓聲如雷。
他的影子落在沙地上,很長,直指著那片即將再燃戰火的海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