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捲著沙粒打在臉上，雪齋的手還按在那塊刻字齒輪上，指尖沾著機油與血漬混合的黑泥。他剛收起星盤，藤堂高虎奔來的腳步聲尚未散去，遠處敵艦輪廓仍浮在霧中，戰場靜得連浪拍船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。
就在這時，左側海面傳來輕微划水聲。
不是浪湧，也不是魚躍，是木槳壓著水面、刻意放輕卻無法完全消除的摩擦音。雪齋猛地抬頭，目光掃向聲音來處——三艘小艇正從濃霧深處滑出，船身低矮，吃水極淺，每艘載著四名黑衣人，蒙面裹巾，只露雙眼，腰間懸著銅鏡，手中短刃未出鞘，但刀柄已握緊。
千代幾乎是同時反應。她右手一抖，六枚手裡劍自袖中激射而出，呈扇形封鎖登艦路徑。然而那些黑衣人動作整齊劃一，翻滾俯身，抽出腰間銅鏡斜向上揚。晨光恰好穿透薄霧，照在鏡面之上，反射出六道刺眼白光，直逼千代雙目。
她本能閉眼後撤半步，手裡劍軌跡偏移，兩枚釘入甲板，四枚落空。
黑衣人藉機蹬船躍起，足尖一點船舷，如狸貓般攀上“海狼號”側舷索梯。他們不走主甲板，專挑桅索與帆桁之間狹窄通道，動作輕巧，落地無聲。其中一人已躍至主桅底部，雙手抓繩，正要往上攀爬。
雪齋沒再看那齒輪一眼。他一把扯下艦首懸掛的指揮旗，布帛撕裂聲清脆響起。他迅速將長條灰藍旗幟纏在左臂外側，從手背一直裹到肘部，既遮住暴露的皮膚，也防止毒刃割破衣物滲入。布料厚實，能擋一次突襲。
他拔出“雪月”刀，沒有立刻衝上去，而是蹲下身，盯著甲板邊緣。
沙塵被晨風微微吹動，但在靠近主桅的甲板接縫處，有幾道極細的拖痕，像是鞋底蹭過留下的弧線，指向桅杆底部。痕跡很淡，若非他剛剛才因觀察齒輪而貼近地面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“看他們的足印！”他低喝一聲，聲音不高，卻像鐵釘敲進木頭，穩住了周圍慌亂計程車兵。
千代立刻會意，不再追擊空中目標，轉而盯住甲板。她抽出藥囊，輕輕一抖，一層極細的白色粉末灑落在主桅周圍。粉末遇溼氣微顯反光，幾道新的腳印頓時浮現出來——果然，不止一人已登艦，且正繞開正面，從側面高處包抄指揮台。
這時，主桅頂端傳來一聲輕響。
一名死士已攀至半空，踩在橫桁末端，手中短刃終於出鞘。刀身泛著幽藍光澤，顯然是塗了南部家秘製的麻痺毒藥——只要劃破皮膚，半個時辰內四肢僵硬，無法持械。他俯視下方，見雪齋正抬頭望來，竟不急著撲下，反而抽出另一面銅鏡，對準初升朝陽。
一道強光瞬間射向雪齋雙眼。
雪齋早有防備。他並未直視，而是藉著纏旗的左臂遮擋視線，右手持刀微抬，判斷對方跳躍軌跡。他知道，這種高度突襲，必須藉助滑索或繩梯才能快速接近目標。而“海狼號”的主桅結構他親手設計過，每一根固定繩的位置都記得清楚。
就在那死士鬆手躍下的瞬間，雪齋動了。
他沒有衝向前迎擊，而是猛然轉身，刀鋒朝上，全力劈向主桅中段的一根粗纜——那是連線橫桁與船體的主要支撐繩之一。
“咔嚓”一聲，繩索應聲斷裂。
橫桁失去平衡，猛地一沉。那死士本已躍出，腳下驟然失力，身體失控前傾。他試圖伸手抓住另一根索鏈，但雪齋第二刀已至，精準斬斷滑索主繩。整段橫桁晃動加劇，其餘攀附其上的兩名死士也紛紛失足，三人接連從高處墜落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接連三聲重響，三人摔在甲板上，有的當場昏死，有的掙扎欲起，卻被埋伏在下方的己方遊兵一擁而上，用麻繩捆住手腳，塞住嘴巴。
還有兩人藏在帆布之後，企圖繞後偷襲。千代早已守候多時，她甩出一枚特製藥彈，撞在帆布上炸開一團灰煙。煙霧中摻有致眩香料，兩人吸入後腳步踉蹌，剛露出身形，就被兩側埋伏的忍者撲倒制服。
戰鬥不過片刻，五艘小艇上的二十名死士，登艦者盡數落網。
雪齋站在原地，未曾移動超過五步。他緩緩收回“雪月”刀，刀鋒朝下，輕輕磕掉沾上的木屑。左臂上的指揮旗已被汗水浸透一角，但他沒去解。
他抬頭望著主桅頂部殘破的旗幟，風吹得它獵獵作響。剛才那一跳，若非及時斬斷繩索，此刻倒下的可能就是他自己。
甲賀忍術第七條：“高空作業需結繩，無繩者必虛。”
當年教官說得輕巧，如今用命驗證，才知其中真意。
他低頭看向被俘的死士。有人咬舌自盡，口角滲血；有人閉目待斃，神情麻木；還有一人躺在地上，手腕被扭傷，卻仍死死盯著他，眼中毫無懼色。
雪齋蹲下身，用刀尖挑開那人衣領。脖頸處有一道舊疤，形狀奇特，呈半月狀。他見過這種傷——是南部傢俬刑烙印，專用於懲罰逃兵或叛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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