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漫過海面，港口校場的沙地還泛著潮氣。兩日前燈箱起火的事沒人再提，但工坊角落那堆燒焦的木架殘骸仍擺在原地，沒清理，也沒遮掩。雪齋站在旗臺下，手裡捏著一支細竹竿，正用筆尖在沙盤上劃出三道分界線。藤堂高虎蹲在一旁，褲管捲到膝蓋，腳邊放著一盞新做的銅燈——全銅鑄造，介面處焊得密實，泡過水又晾乾，油罐底下還墊了層溼布。
“快船突襲、主力接戰、後勤支援。”雪齋把竹竿往沙盤中央一點，“三級序列，今日定下來。”
他話音不高，可四周站著的十幾個將領都聽清了。有人低頭看沙盤，有人悄悄抬眼瞄山田。老將坐在石墩上，腰桿挺直，右手搭在刀柄上，臉色像礁石一樣硬。
“我帶水軍二十年。”山田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壓住了風聲，“從槳手做起，打過七場海戰，沉過三艘船。哪次不是按資排輩？年輕崽子連潮向都辨不清，就讓他們掌快船？”
沒人接話。幾個年長的舵長微微點頭，眼神里有認同，也有等著看局面的心思。
雪齋沒看他，只把竹竿移到左側：“快船隊，輕、快、靈，負責前哨探路、突襲擾敵。主力艦隨後壓上，接戰纏鬥。補給船跟著主力走，運糧、送藥、拖傷船。三隊各司其職，訊號統一，不得越線。”
“訊號？”山田冷笑一聲，“前日那燈炸了，千代姑娘差點送命。如今又要靠這‘三色輪’發令？戰場上炮聲震天，火光衝眼，誰看得清紅綠黃？還是旗語實在。”
“旗語慢。”藤堂抬起頭，嘴裡咬著半截草莖，“夜裡起霧，十步外看不見人影。繩鈴也靠不住，浪大時線一斷，前後失聯。燈雖出過事，可原理沒錯——光比聲音跑得快。”
“那你來指揮？”山田猛地站起，鎧甲發出一聲悶響，“讓你坐旗艦，讓我去劃小船？”
雪齋終於抬頭：“不必爭。今日就演一遍。”
他轉身對傳令兵說：“召快船隊入港，整備待命。山田大人親自指揮突襲隊，目標：西灘三號浮標，限時兩刻鐘抵達，模擬敵艦逼近。”
眾人一愣。誰都沒料到他會當場下令推演。
“現在？”山田皺眉。
“現在。”雪齋點頭，“你帶隊，我們看。”
校場上靜了幾息。接著，腳步聲雜亂起來，士官們快步奔向碼頭。快船隊八艘小艇陸續離岸，帆升到一半，停住等待命令。山田冷著臉走向領航船，靴底踩得沙地吱吱響。
雪齋和藤堂登上旗臺。下方沙地擺了三面小旗，對應三色燈。藤堂拿起銅燈，擰開閥門，點燃燈芯。紅光亮起——發現敵情。
山田在船上看見，揮手令艦隊轉向西灘。帆全部升起，船頭破浪前行。
片刻後，燈轉綠——確認方位。
船隊繼續前進，速度未減。
又過半刻，燈突然變黃——機動規避。
緊接著，紅光再次亮起，長明不滅——敵已接舷。
“他該減速。”藤堂低聲說，“紅燈是接舷警報，得收帆、穩舵、準備近戰。他反而加速？”
果然，山田在船頭大吼：“全速前進！衝過去！”八艘快船如離弦之箭，直撲浮標。領航船衝在最前，浪花翻得老高。
“不對。”雪齋眯眼盯著航線，“三號浮標外是淺灘，退潮時水深不足五尺。他沒看潮位。”
話音未落，前方傳來“咔”的一聲悶響，像是木頭撞上硬物。接著，第二聲、第三聲接連響起。領航船船頭猛地一頓，整個船身劇烈搖晃，帆索嘩啦作響。後面幾艘船緊急轉向，有的撞在一起，有的原地打轉。
雪齋跳下旗臺，快步走向灘頭。藤堂提燈跟上。
礁石露在水面，像一排白牙。領航船卡在中間，船頭木板裂開一道口子，海水正慢慢滲入。山田站在船尾，臉色鐵青，手裡還抓著令旗。
“退錨！倒槳！”他吼著，聲音已經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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