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騎踏著晨光而來,馬蹄聲如戰鼓般,碾碎了碼頭的喧鬧。雪齋仍立在高臺,左手緊握那包打鷹爪結的魚乾,右手按刀未動,目光如炬,掃視著四周。 藤堂從後趕上,揉著太陽穴,酒氣未散:“來了?”
“是。”雪齋應了一聲,目光迅速落在領頭那人身上。
小野寺義道披著白底黑紋陣羽織,但衣袖邊緣已泛出褐漬,像是藥汁反覆浸染又晾乾留下的痕跡。他坐在馬上,背脊勉強挺直,臉色卻灰敗如隔夜灰燼。走近時,雪齋看見他右手搭在鞍前的手指微微抽搐,指甲發青。
義道抬手示意停馬,自己扶著侍從肩頭下馬,腳步虛浮,落地時踉蹌半步。他穩住身形,強笑拱手:“雪齋,你回來了。”
“主君親迎,折殺屬下了。”雪齋快步上前,依禮單膝觸地行禮,卻順勢伸手托住義道肘部,不讓他再彎腰還禮,動作流暢而自然。
義道沒推拒,反而借力站穩。他喘了口氣,聲音壓得低:“久候將軍歸師,今日一見,心安矣。”說完這句,喉頭一動,似有東西涌上,但他硬生生嚥了回去,只咧嘴笑了笑,“宅中已備薄酒,為諸軍洗塵。”
“謝主君。”雪齋起身,眼角掃過義道呼吸節奏——短促而淺,每三息便有一停頓,不像尋常疲憊,心中暗自警惕。
兩人並肩向宅邸走去,藤堂帶著水兵隨後。沿途百姓仍在搬運補給,孩童舉旗奔跑,一面“海鬼退治”旗被風吹得鼓脹,啪啪作響。義道走得很慢,中途停下兩次,一次說鞋帶鬆了,另一次指著路邊一株枯樹,說去年還開花,神情恍惚。
雪齋沒說話,只默默放慢腳步,目光始終不離義道左右。
宅邸設在碼頭內側,原是座廢棄糧倉改建,外牆刷了新漆,門楣掛紅布條。廳內已擺好七張長桌,案上清酒、濁酒各三壇,另有醃菜、烤魚、米飯。家臣分坐兩側,見主君入內,齊聲起立行禮。
義道走到主位,抬手示意眾人落座。他自己也坐下,卻不急著動筷,反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,倒出兩粒黑丸吞下。動作隱蔽,但雪齋坐在他下手第一位,看得清楚,眉頭微皺。
“此戰大勝,全賴將士用命。”義道舉杯,聲音比方才有力了些,“我小野寺家百年基業,今日更進一步!敬諸君!”
眾人舉杯。雪齋端起酒盞,眼角餘光瞥見義道飲下的酒色渾濁,與壇中清亮酒液明顯不同。他不動聲色,將杯沿湊近鼻尖一嗅——一股微酸腐味,夾雜草藥腥氣,心中一凜。
不是原酒。
義道一口飲盡,放下盞時,唇邊留下一道暗紅痕跡。他抹了把嘴,還想再說什麼,突然胸口一震,整個人向前傾去,手撐桌面才沒栽倒。
“主君!”家臣驚呼。
義道咳了一聲,又咳一聲,第三次時,一口血噴在空盞裡,星星點點濺上杯沿。
廳內瞬間死寂。
雪齋立刻起身,繞至義道身後,一手扶肩,一手探腕。脈象浮而無力,尺脈滯澀如繩絞,分明是毒侵心絡之徵。他指尖輕壓義道頸側,皮膚溫熱但無汗,舌根微紫,是慢性毒物疊加急性發作,情況危急。
“取清水來。”他沉聲道,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家臣慌忙端水。雪齋蘸指抹開義道唇邊血跡,仔細看那血絲——細而黑,凝而不散,非咳血,更像是胃中積毒上湧,心中更加確定。
義道喘著氣,眼神渙散,嘴唇動了動,聲音極輕:“奧州……就託付……”
話未說完,頭一歪,昏了過去。
兩名近侍連忙上前,架起義道往內室抬。雪齋跟了幾步,被一名老臣攔住:“將軍且歇,主君交由醫者照料便是。”
“誰管供酒?”雪齋問,目光如炬。
“是廚房那邊,幾個朝鮮流民負責燙酒送菜。”老臣答,神色有些慌張。
雪齋回頭看向宴席,那幾壇清酒尚在,但義道所用那隻酒壺已空,擺在案角。他走過去,拎起壺聞了聞,還是那股酸腐氣。又伸手探壺底,指尖沾到一層滑膩殘渣,眉頭緊鎖。
“藤堂。”他喚道,聲音低沉而有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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