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退,海面浮著一層薄霧。港口船塢的木板還沾著夜露,踩上去微微發滑。雪齋站在工坊前空地,手裡捏著一支新槳的榫頭,翻來覆去地看。鐵匠蹲在旁邊,滿臉油汗,褲腳捲到膝蓋,正拿銼刀修最後一道介面。 ** “昨兒三級序列定下來了。”藤堂高虎從碼頭走來,靴底踏得木板咚咚作響,“山田那老傢伙真去管補給了,今早親自點數麻袋,連鹽包縫線都拆開瞧。”**
雪齋沒應聲,只把榫頭插進槽口,輕輕一推,咔一聲咬合到位。他試著左右晃了晃,紋絲不動。 ** “三分鐘換完。”鐵匠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顆牙的豁口,“舊法要兩刻鐘,還得四個人抬。這回一人就能幹,戰時要是斷了槳,靠岸都不用,小艇划過來,三分鐘頂上,接著跑。”**
藤堂湊近摸了摸介面邊緣:“銅釘藏在裡面,外面看不出。撞不松,震不脫。你這腦子,不去造城門可惜了。”
鐵匠嘿嘿笑了兩聲,低頭去解工具箱的繩結。
雪齋彎腰撿起另一片槳葉,是拆下來的舊款。木料發黑,鉚釘鏽了一半,一掰就裂。“你們這批料,什麼時候進的?”
“五天前。”鐵匠頭也不抬,“從對馬運來的杉木,混了些紀伊的硬柏。主君撥了專款,說要全隊換新。”
雪齋點點頭,把舊槳扔到一邊。他轉身走向停在淺水區的快船,藤堂跟在後面。
船身漆色未乾,甲板上擺著六副新槳架。每副都開了雙槽,左右可換。雪齋伸手探進左舷第一個槽口,指尖掃過內壁,乾淨,無毛刺。他滿意地點頭。
“試一把?”藤堂問。
“嗯。”
兩人登船。鐵匠留在岸上指揮兩名學徒下水固定測試浮標。藤堂解開纜繩,自己坐到舵位。雪齋站到船頭,盯著槳架。
“先慢劃,一圈。”他說。
學徒們上槳,插榫,扣緊。動作生疏,花了近五分鐘。但畢竟完成了。船緩緩離岸,槳葉入水整齊,劃出一圈平緩波紋。
“再來一遍。”雪齋說,“這次計時。”
第二圈快了許多。學徒熟了手,三分鐘整完成更換。船速未停,繼續前行。
“成了。”藤堂咧嘴,“比換刀還利索。”
雪齋沒笑。他走到左舷,親自檢查剛裝上的槳葉。介面嚴實,螺栓未松。他用力推了推,穩如石樁。
“加大風帆,測逆風轉向。”他說。
藤堂揚起主帆。海風漸強,從東南方向吹來。船頭調轉,迎風切入。槳葉持續划水,船身穩定。
“再快些。”雪齋說。
藤堂喊令加槳頻。學徒們提速,船速躍升。浪花濺上甲板,打溼了鞋面。
就在這時,風勢突變。一股強流從灣口灌入,帶著鹹腥味直撲船側。帆猛地一抖,船身劇烈傾斜。左舷第三槳突然卡死,動彈不得。
“收槳!”雪齋大喝。
可槳葉陷在槽裡,拉不出來。船體因左右受力不均,開始打橫。一個大浪拍來,左舷瞬間沒入水中。學徒驚叫,有人想跳船,被藤堂吼住。
船翻了。
砰的一聲悶響,船底朝天浮在水面。學徒們嗆著水掙扎,陸續冒出頭。藤堂扒住船沿,咳出一口海水。雪齋最後一個浮起,抹了把臉,立刻遊向傾覆的船體。
他潛入水下。
渾濁的海水中,左舷第三槳槽清晰可見。槳葉仍卡在內部,榫口變形。他伸手摳進縫隙,用力一拽,槳葉鬆動,帶出一團黑色碎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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