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海風帶著鹹腥味刮過船塢,雪齋站在工坊前的空地上,手裡還攥著那把鐵屑。溼衣貼在背上,冷一陣熱一陣,肩傷隱隱發緊。他沒去換,也沒坐下,只盯著遠處碼頭堆場裡新運來的木材發怔,腦海中不斷浮現佐竹家可能採取的下一步動作,眼神愈發堅定。
鐵匠被拖走後,他下令徹查所有更換部件,可心裡清楚,光查槳葉不夠。佐竹家用摻鐵屑的木料毀船,是衝著“動”來的——船要快,要靈便,他們就斷你的腿。那反過來,若想破局,就不能只守。
得攻。
他轉頭看向停在淺水區的“快三甲”,船首包鐵處剛拆下舊撞角,露出光禿禿的橫樑。昨夜翻船的事還在眼前晃,學徒們嗆水掙扎的模樣讓他睡不著。快船再快,撞不開敵艦側舷,終究是刀背。
“撞角。”他開口,聲音啞,“做新的。”
工坊裡的老鐵匠應了聲,抹了把臉上的炭灰走出來。這人姓山口,五十多歲,在對馬島幹了三十年船具,手底下出過七艘戰艦的主撞角。雪齋點名要他試製青銅款,因上回見他熔銅時手法穩,錫銅比例掐得準。
山口帶人抬出新鑄的撞角。青銅色泛青,長四尺,前端收成三角錐,根部有雙榫,能嵌進船首橫樑。眾人合力吊起,裝上“快三甲”。釘錘敲打聲在碼頭回蕩,木屑飛濺。
“綁樁。”雪齋說。
民夫搬來橡木樁,直徑三尺,外層裹了三十層浸水草蓆。這是模擬敵艦船殼——露梁海戰時李舜臣的龜甲船就是這類構造,草蓆吸水後極韌,鐵彈難穿。
樁子固定好,距船首二十步。
雪齋揮手,號角響。兩名槳手登船,撐離岸邊,調頭對準木樁。風從背後推來,船速漸起。
“全速!”
船頭破浪,直衝而去。
轟——
撞擊聲悶得像砸在厚棉被上。船身劇烈一震,尾槳幾乎離水。等浪退開,只見撞角入木五寸,草蓆外層撕裂,內裡仍完好。船體反彈後退,未能貫穿。
圍觀的朝鮮流民擠在岸邊,發出低低驚呼。有人搖頭,有人竊語。一個老頭嘟囔:“還不如舊鐵頭。”
山口臉色難看,走過去摸撞角尖端。邊緣微卷,有一道細裂紋。
“錫太多。”雪齋走過來,手指撫過斷面,“脆了。”
“八成錫,照常法配的。”山口低聲辯,“利刃都這麼配。”
“那是刀劍。”雪齋搖頭,“撞角要的是韌勁,不是鋒利。七錫三銅,重鑄。”
山口愣住:“那不成軟鐵?”
“你加了冷鍛碎屑進去。”雪齋從懷裡掏出一小包鐵屑,攤開在掌心,“和槳葉裡的同源。混進銅液,能增韌性。但錫超七成,一撞就崩。”
山口低頭看那灰黑渣子,忽然明白什麼,額頭冒汗。
“我……我以為只是普通雜質……”
“現在不是了。”雪齋把鐵屑收回袖中,“給你兩個時辰。我要看到能穿透樁子的撞角。”
山口不再多言,招呼徒弟搬開舊角,架起熔爐。風箱拉動,炭火升騰。銅錠與錫塊投入坩堝,按新比例投放。他又命人取來上次殘留的冷鍛碎屑,細細篩淨,分三次加入。
雪齋立在一旁監看,不插手,也不離開。**目光不時掃過周圍,留意著是否有可疑人員出現,心中警惕著佐竹家可能派來的奸細。**日頭西斜,熔液轉為金青色。澆鑄開始,銅液流入模具,白煙騰起。冷卻後拆模,新撞角色澤沉暗,稜線分明,無一絲氣孔。
再次安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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