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齋在燈下摩挲著那塊銅牌,涼意從指尖蔓延到小臂。窗外夜風穿堂,吹得燭火一歪,映在牆上的影子晃了晃。他起身合窗,順手將鐵盒推回暗格,轉身時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在門外停住。
“主公,藤堂大人已到,說有急事相商。”一名足輕在門外低聲稟報,聲音清晰卻透著幾分謹慎。
“請他去指揮所等我。”
雪齋披上直垂,腰間掛好雙刀,出門時順手拎起案頭那份東津輕海域潮汐圖。天剛矇矇亮,營中炊煙初起,士兵已在操練場列隊晨訓。他走過長廊,腳底木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指揮所外兩名守衛見他到來,低頭行禮,未發一言。
推門進去,藤堂正站在沙盤前,手裡捏著一根竹籤,在南浦灣口來回比劃。聽見動靜回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道:“你總算來了。”
“你說有事?”
“不止一事。”藤堂把竹籤往桌上一扔,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,“昨夜我派人查了三遍水文簿,東津輕外礁區退潮時水深不足四尺,戰船吃水五尺以上,進去了就是活靶子。可你昨天給的部署令,卻要把主力調過去?”
雪齋走到沙盤邊,放下圖紙,用硃筆在東津輕海峽畫了個圈。“三日前偵察船回報,南部家在龜嶺西坡集結糧草,麻袋數量夠三十艘船用兩個月。他們要動手,必走這條道。”
“那就派斥候盯緊陸路,何必讓水軍冒險?”藤堂聲音抬高,帶著幾分急切,“咱們現在有多少船?十七艘能戰的,還得留六艘護補給線。你要抽十艘去東津輕,南浦灣誰守?要是敵艦從南面突襲,咱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!”
“他們不會從南面來。”雪齋指著海圖,語氣堅定,“風向、潮汐、暗流,三者都對東津輕有利。南部家若想奇襲,只會選這裡。”
“可水太淺!”藤堂一掌拍在沙盤邊緣,震得模型晃動,眼中滿是憤怒,“你這是拿弟兄們的命賭一個‘可能’!”
“戰場哪有不賭的。”雪齋抬頭看他,目光冷靜,“你是怕死?還是不信我?”
藤堂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冷笑一聲:“好啊,宮本大人說得輕巧。你坐鎮後方畫地圖,我們在前面拼殺——既然你這麼篤定,那就按你的意思辦!”說著抓起沙盤上的主旗,狠狠摔在地上。
陶製山丘碎裂,泥土撒了一地。
“我帶我的人去南浦灣。”他轉身就走,腳步急促而沉重,“要是敵人真從東邊來,別指望我去救你。”
門被猛地拉開又甩上,震落樑上灰塵。屋內足輕面面相覷,沒人敢出聲。雪齋站著沒動,低頭看著碎裂的沙盤,慢慢蹲下,伸手撿起一塊殘片,放在桌上。片刻後,他取出新沙盤圖紙,鋪平,重新標定兵力部署。
午時過後,營中已傳開訊息:藤堂高虎率親信七人離營,前往南浦灣設防。有人說他是不服排程,也有人說他另有任務。雪齋未作解釋,只下令加強東津輕沿岸瞭望,並命工坊連夜趕製浮標,準備佈設假燈陣。
夜深,指揮所只剩一盞油燈。雪齋伏案修改海防圖,筆尖蘸墨,一圈圈勾畫航線。屋頂瓦片傳來極輕的摩擦聲,像是貓走過。他不動聲色,繼續寫字,直到聽見窗縫有氣流擾動。
千代趴在屋脊,借月光看清了那個身影——黑衣蒙面,腰間掛著短刀和文書袋,正從側牆繩索滑下,落地無聲。她屏息數息,見那人撬開後窗,鑽進指揮所。
屋內燭火亮起。那人直奔桌案,翻找檔案,很快抽出一幅卷軸展開——正是那張畫滿紅色箭矢標記的海圖。他掏出紙筆,快速臨摹,又將原件卷好塞進懷裡。
千代抽出一把手裡劍,瞄準其腰帶結釦,輕輕一擲。
“錚”一聲輕響,劍尖精準割斷織帶。文書袋滑落,那人猛然回頭,卻不見人影,只聽窗外風動。他迅速拾起袋子,翻窗而出,躍上圍牆,消失在夜色中。
雪齋推開房門,與千代在簷下碰頭。
“讓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千代點頭,眼神中透著一絲得意,“但帶子斷了,他跑不遠就會察覺。而且……”她攤開手掌,掌心躺著一片染黑的布角,“他左袖磨破了,沾了灶灰,應該是從廚房翻過去的。”
雪齋接過布角,湊近聞了聞。“是營中東灶的柴味。”他收進口袋,語氣冷靜,“明天派人去查,最近誰領過新腰帶。”
兩人走進指揮所。桌上殘留翻動痕跡,海圖原位未動,但邊角有摺痕。雪齋點燃蠟燭,坐在案前,靜靜聽著更鼓聲。
三日後清晨,瞭望臺傳來號角。雪齋披衣而起,帶上望遠鏡登臺。東方海面霧氣未散,遠處礁石群中,隱約可見船隻輪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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