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齋的手指還捏著那塊染毒的布片,窗紙外天色微明。**北坡隔離區裡,大部分燈火已然熄滅,僅醫館簷下那盞風燈在風中輕輕搖晃,映出人影來來往往。**他轉身吹熄案頭油燈,直垂袖口掃過木桌,將藥錄、陶罐和銀勺一併收入匣中。
半個時辰後,醫館後院灶火燃起。千代蹲在鐵鍋前,青蒿、柴胡、甘草三味藥按比例投入沸水,蒸汽撲上她額角,溼發貼住左耳三個銀環。她用木瓢攪動藥汁,待濃稠如蜜,再倒入粗布過濾,最後摻入烈酒封壇。第一批十壇剛封好,城中藥鋪的學徒便抬來三箱藥材,說是奉命徵用庫存。
“不夠。”千代抹了把臉,指著地上空簍,“青蒿還得加兩倍。”
傳令足輕立刻跑去協調。雪齋站在門口,見流民中有三人穿著洗白的藥師圍裙,便召來問話。一人曾在平壤南郊草藥店記賬三年,能辨黃芩與黃柏;一人替村中巫女熬過驅疫湯;第三人最年長,年輕時在釜山碼頭給唐商看過藥材成色。
雪齋取出一張粗紙,寫下四句口訣:“發熱脈快服頭煎,寒戰脈慢飲二渣,吐瀉不止停藥食,神昏不語報醫家。”唸了三遍,讓三人複述無誤後,命他們帶藥酒進棚分發,每送五棚配一名巡查兵隨行記錄。
到了巳時,第一批反饋送來:三十人服藥後汗出熱退,十二人嘔吐未吸收,另有七人症狀無變化。千代對照名單,發現未見效者皆住在溪水下游東側草棚。她提筆圈出方位,遞給雪齋。
“那邊地勢低,潮氣重,藥力難行。”她說。
雪齋點頭,下令將剩餘藥酒兌雙倍溫水,改作擦身降溫之用,並調撥二十名士兵輪班挑井水入棚,替換所有儲水桶。
正午時分,藤堂高虎從城南哨崗回來,靴底沾著紅泥。他在醫館外找到雪齋,低聲說:“早上有個流民領藥後沒回棚,沿北山小道往西去了。我派了兩個人遠遠跟著,結果那人進了廢寺就沒出來。”
“哪個廢寺?”
“慈恩寺。十年前山崩壓塌了正殿,只剩偏院幾間破屋,沒人修也沒人去。”
雪齋望向北面山脊,光禿的巖壁下隱約可見半截倒塌的鐘樓。“你派人守住了出口?”
“守住了。我還親自繞了一圈,後牆有新踩的腳印,通到後山一片松林。我在樹根處發現了這個。”他攤開手掌,一枚銅釘靜靜躺著,釘帽上有細小劃痕,像是被硬物反覆摩擦過。
雪齋接過銅釘,翻轉檢視。劃痕呈交叉網格狀,與南部家文書火漆上的暗紋相似。他未多言,只道:“備馬,我去看看。”
兩人騎馬出城,千代換上男式褲裙,腰插手裡劍,徒步抄近路包抄後山。山路泥濘,馬行緩慢,至未時初才抵達慈恩寺殘垣外。主殿早已傾頹,僅剩斷柱橫樑堆疊如骨,偏院土牆半塌,門框歪斜掛著一塊腐木牌,依稀可辨“禁入”二字。
藤堂下馬,抽出脅差探路。他貼牆而行,繞至東側破窗下,忽聞地下傳來輕微響動,似有鐵器刮石。他回頭示意,雪齋翻身下馬,與隨後趕到的千代會合。
“下面有地窖。”千代蹲下摸了摸牆基裂縫,“空氣流動方向不對。”
三人退至林邊商議。藤堂自告奮勇:“我裝醉漢進去試探。你們在外接應。”
他脫下外袍,往臉上抹了灰土,又從懷裡掏出個小酒壺灌了幾口,踉蹌著走向破院,嘴裡哼著五島漁歌。進門後一腳踢翻破缸,大聲咒罵,接著撲倒在門檻邊,呼嚕聲頃刻響起。
雪齋與千代伏在灌木後靜候。約莫一炷香時間,地窖石板悄然掀開一道縫,一人探頭張望。那人衣衫襤褸,但脖頸露出一段結實肌肉,腕部有長期握刀留下的繭。他盯了藤堂片刻,確認無異樣,便縮回頭去。
石板重新合攏。
千代打出手勢:動手。
雪齋點頭。她從懷中取出霧鎖囊,輕輕一抖,灰白色煙塵隨風飄向破院。不到十息,地窖口冒出咳嗽聲。緊接著,石板被猛地推開,兩名持短刀男子躍出,左右張望。
雪齋與千代趁機繞至後牆,找到一處鬆動的磚石,合力搬開,露出向下階梯。洞內傳出打鬥聲,夾雜日語與朝鮮話混雜的喝罵。雪齋拔刀在手,率先下行。
地窖不大,四壁為夯土,中央擺著幾張破桌,桌上散落紙卷和墨硯。牆上掛著一幅殘破地圖,標註著“蘆名谷”“東津輕道”等字樣,旁邊貼著幾張密信,蓋有“南部”朱印。千代迅速收攏紙張塞入懷中。
雪齋拿起一封信展開,只見“物資調配”四字下寫著“三月十七,麻袋二百,藏於龜嶺西坡枯井”,另有一行小字:“聯絡暗語照舊,回應以鷂鳴三聲”。
突聞頭頂轟然巨響,橫樑斷裂,火星自縫隙墜落。千代抬頭驚呼:“著火了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