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齋騎馬入城時,天光剛過卯時。城門守衛見是主帥歸來,慌忙放下長槍行禮,他只點頭未語,徑直穿過市街。馬蹄敲在石板路上,聲音比往常更重。沿途百姓紛紛駐足,有人低聲議論前線戰況,也有人說主君病重已有三日,連藥都喂不進去了。雪齋沒停,韁繩一勒,直奔居城本殿。他神色冷峻,目光堅定,心中只想著儘快見到主君。
到了內庭門口,兩名足輕攔住去路,說是家臣正在議事,非召不得入。雪齋翻身下馬,將韁繩甩給隨從,順手解下披風扔在一旁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戰袍,沾著海風的鹽漬和火藥灰,袖口還裂了一道口子。**他眉頭微皺,心中暗自思量,此番回來,定要解決諸多難題。**他沒說話,轉身走向側廊更衣室,取出備好的官服直垂換上,又從腰袋裡摸出金印袋檢查了一遍封條,確認無損後系回腰間,這才重新邁步。
殿內燭火昏黃,空氣悶得發沉。七八名家臣圍坐在矮桌兩側,臉色各異。靠窗那位是老臣渡邊勘兵衛,正捻著鬍鬚閉目養神;對面坐著的是義道的堂弟小野寺康之,手指不停敲打桌面,眼神飄忽。其餘人或低頭喝茶,或假裝翻看文書,沒人開口。地上擺著一隻炭爐,火苗微弱,幾乎照不清人臉。
雪齋進門時腳步很輕,但所有人還是立刻抬起了頭。
“宮本大人。”渡邊睜開眼,聲音低緩,“主公尚未清醒,我們正在商議後續安排。”
“我已收到急報。”雪齋站定,雙手交疊於腹前,“主君病情如何?”
“咳血不止,脈象浮亂。”一名醫者模樣的老者起身答話,“昨夜吐出黑血塊兩枚,今日清晨再嘔一次,量多色暗。我們試了三劑參湯,皆未能入口。”
雪齋點頭,目光掃過眾人。“既然諸位在此,想必已有決議?”
康之清了清嗓子:“兄長病危,血脈不可斷絕。按祖制,應由親族暫攝家政,待少主成年再行交接。我雖才疏,願代兄執掌門戶,保全宗廟香火。”
此言一齣,幾名家臣交換眼神,有人微微頷首。渡邊卻皺眉道:“眼下外敵未平,南部家蠢動於北,朝鮮流民又聚於野。若此時易主,恐動搖軍心民心。”
“那依你之見?”康之語氣略緊。
“宮本大人久掌軍政,排程有方,前線將士皆聽其令。”渡邊看向雪齋,“不如暫由宮本代理政務,等主公康復後再作定奪。”
“荒唐!”康之拍案而起,“他是浪人出身,既非我族血親,亦無正式拜授之職。今日可代政,明日便可奪權!你們真要把百年家業,交給一個外姓之人?”
殿內一時寂靜。有人低頭,有人避開視線。雪齋仍站著,臉上沒有表情。
片刻後,他緩緩開口:“我不爭名分。”
說著,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油紙包裹的信件,輕輕放在桌上,推至中央。“這是半年前,主君親筆所書,加蓋家紋金印。內容為:若本人生死未卜,軍政悉交宮本雪齋裁斷,任何人不得異議。”
渡邊接過拆開細看,臉色漸漸變化。他逐字讀完,抬頭道:“確為當主筆跡,印鑑無誤。”
康之伸頭要看,卻被渡邊合上信紙擋住。“不必看了。既有明文遺囑,便當遵行。”
“可這……”康之還想爭辯。
“夠了。”雪齋第一次提高聲音,“我不是來爭權的。主君待我如手足,我亦視其為君父。現在他命懸一線,我們卻在這裡爭論誰該坐這張椅子?外面有多少事等著處理?糧倉要查、防務要整、流民要安頓——哪一件不是火燒眉毛?”他的聲音沉穩有力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,徑直走向寢殿方向。
門推開時,一股濃烈藥味撲面而來。小野寺義道躺在榻上,面色青灰,呼吸淺促。床邊坐著兩名醫師,正輪流把脈。角落裡一名侍女端著空藥碗欲往外走,被雪齋叫住。
“把碗留下。”
侍女一愣,隨即遞了過來。雪齋接過粗陶藥碗,翻轉檢視內壁。底部積著一層殘渣,邊緣一圈水痕未乾。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,指腹觸到一處細微凹陷——極細的刻線,交叉纏繞,形如雙蛇相咬。他瞳孔微縮,不動聲色地將碗收進袖中。
就在這時,床上的人忽然劇烈咳嗽起來,身體抽搐,嘴角溢位黑血。醫師急忙上前施針,另一人灌水清洗口鼻。折騰半晌,喘息才稍稍平復。
雪齋站在床前,看著那張憔悴的臉,低聲問:“還有救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