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移步鑄工棚。爐火剛起,炭塊噼啪作響。山口親手把銅鏡放進坩堝。青焰騰起的一瞬,田村下意識閉眼,彷彿怕燙著自己。銅液漸漸化開,泛著暗紅光澤。
**“取模。”**雪齋說。
四組陶範早已備好,按春分、夏至、秋分、冬至的日影角度測算過。融銅倒入,冷卻拆範,四塊銅片依次出爐。正面刻節氣名,背面編號,邊緣帶榫,正好嵌入主晷盤槽口。
試裝第一片——春分符。咔嗒一聲,嚴絲合縫。
**“成了!”**田村忍不住喊。
山口卻皺眉:“銅色不太一樣。新鑄的亮,舊盤發暗,放一起看著彆扭。”
“誰在乎這個?”田村嘀咕,“能用就行。又不是擺在神社讓人拜的。”
雪齋看了看:“不礙事。實用為先。顏色差,看久了就習慣了。”
山口低頭,忽然雙膝一彎,跪在爐前。田村嚇一跳,跟著跪下。其他工匠見狀,也都放下工具,整整齊齊跪了一排。
“我們……”山口聲音發顫,“剛才說話衝撞,不懂輕重。您把鏡子給了我們,我們還計較銅價米價……該罰。”
“都起來。”雪齋伸手虛扶,“沒人怪你們。匠人講成本,是對的。我要你們省著用,不是讓你們餓著肚子幹活。今天這銅,是我自願出的。往後若有更好的法子,照樣可以提。”
山口抹了把臉,站起身。田村偷看他一眼,發現老頭眼角有溼痕。
新日晷組裝完畢,立在校場中央。黑鐵底座穩如磐石,黃銅嵌片在陽光下泛著柔和光暈。藤堂拿竹竿投影,對照沙漏計時,誤差不足半寸。
“這下準了。”他說,“別說一刻,半刻都不差。”
雪齋點頭,命人取來筆墨。他親自執筆,在《水軍操典》修訂稿上寫下第三十七條:“凡出征舟師,必攜四時影符日晷一座,每日卯時校正,違者罰俸一月。”筆鋒沉穩,墨跡清晰。
此前未定稿的二十條也一併整理。關於槳葉更換流程、燈陣佈防間距、硫磺儲存溼度等細則,全部納入。最終清點,共五十條。他蓋上小野寺家金印副本,交予副官送往工坊備案。正本則由傳令兵即刻送至居城文書房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他對工匠們說,“今日辛苦。明日開始,照這個樣子,再做三架備用。工期不趕,但務必精細。”
眾人應諾,收拾工具準備離開。田村走過雪齋身邊時,低聲說:“那個……鏡子的事,謝謝您。”
雪齋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只輕輕拍了下他肩膀。
藤堂留下沒走。他站在日晷旁,用手遮擋陽光,眯眼看著影子移動的方向。
**“你信不信,十年後人人都會這麼幹?”**他忽然說。
“什麼?”
“拆開用,拼起來裝。不止日晷,連戰船、火器,都能像這銅片一樣,換個零件就能接著用。”
雪齋笑了笑:“你倒想得遠。”
“我是認真的。”藤堂正色道,“現在打仗,壞個槳得整條船拖回去修。要是能像你這鏡子一樣,壞了哪塊換哪塊,咱們的船就能一直漂在海上。”
雪齋沒接話。他望著校場盡頭,晨光已鋪滿整個營地。炊煙從伙房升起,兵卒開始列隊晨練。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他整了整直垂衣領,將《水軍操典》副本夾在腋下,邁步朝門外走去。肩輿已在等候,兩名親兵靜靜立在兩側。
**“回城。”**他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