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沒想。”雪齋打斷，“你只是照做了。現在告訴我，他還說了什麼？見了哪些人？”
老田回憶片刻：“只說若成事，月底還有酬金，經由慈恩寺香火錢轉交。我沒答應，也沒拒絕……酒喝了一半，剩的倒進了灶膛。”
雪齋揮手，護衛上前將老田暫押。其餘工匠原地待命，不得離場。
日頭升至中天，校場地面曬得發燙。士兵用水桶澆溼一片空地，用於冷卻待檢炮管。就在此時，一名身穿粗布褲裙的女子從工坊後巷走來，臉上蒙著薄紗，只露雙眼。她未通報姓名，徑直走到堆放的炮管前，手中託一塊烏黑磁石，約巴掌大，邊緣磨得光滑。
她俯身，將磁石沿炮管外壁緩緩滑過。
到第三根時，磁石微微一滯。
她停下，示意身旁助手標記此管。接著繼續檢測，七門炮走完一遍，共標出四門存疑。她割開其中一門的木質支架，在夾層裡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——正是混入的劣質硫磺。
“刻痕處金屬疲勞，氧化後產生微粒，吸附於此。”她說，聲音平靜，“每門炮都查，還能找出更多。”
雪齋點頭。他知道她是何人，也知道她為何不出面明言。此刻無需名字，只需結果。
“全部拆解。”他下令，“有問題的炮管，登記編號，集中堆放。”
午後再無測試。工匠們坐在陰涼處抄寫新規草案，手有些抖。有人盯著地上那堆報廢炮管，眼神複雜。這些鐵料煉了兩個月，耗去三十擔炭火，如今要當廢鐵熔掉。
申時末，校場中央挖出淺坑，底下鋪滿乾柴。雪齋親自點火。火焰騰起，黑煙滾滾，炮管在烈焰中扭曲變形，金屬發出細微的噼啪聲。他立於火前，未說話，直到最後一根炮管塌陷成團紅熱鐵塊，才開口：
“從今日起，鐵炮製造立七條規矩：一、材料入庫須登記來源與批次；二、每根炮管刻編號，雙人核對；三、鑽孔、套絲、裝配全程留痕；四、出廠前以磁石巡檢內外壁；五、嚴禁混入不明硫磺或助燃物；六、試射記錄射程、落點、反衝情況；七、任一環節出錯，上下游三名責任人同罰。”
文書當場謄錄，張貼於工坊外牆公告板。工匠們依次上前抄錄，簽字畫押。老田被押至板前，看了半晌，提筆寫下自己名字，手抖得厲害。
藤堂高虎這時走了過來，手裡拿著一張射距記錄紙。“三段擊理論可行。”他說，“前三髮間隔不到二十息，若裝填熟練，還能更快。唯一問題是，炸膛讓人心慌。”
“心慌是因為不知哪一根會炸。”雪齋望著餘燼，“現在知道了。只要按七條走，一根都不會炸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重鑄得三個月。”
“不必全重。”雪齋指向倖存的三門完好炮管，“這三根經磁石檢驗無異，明日即可再試。其餘的，等新匠人接手，重新走流程。”
藤堂點頭，忽而一笑：“剛才我那鸚鵡學了一句新話，你不聽聽？”
他拍了拍籠子。鸚鵡歪頭，清脆叫道：“標準！標準！”
兩人皆沉默片刻，隨後輕笑出聲。
夕陽西沉，工坊區炊煙升起。新任監工開始組織清理場地，搬運殘件。公告板前仍有工匠站著抄寫條例，墨跡未乾。爐火早已熄滅，只剩焦土中幾塊暗紅鐵坨，像沉睡的獸骨。
雪齋站在炮臺原址，手中捏著一頁初稿——《鐵炮製造七條》正式文字，明日需交工頭執行。他未動，目光掃過每一張低垂的臉，最後落在那三門倖存的鐵炮上。它們已被罩上油布，靜靜立於木架，等待明日晨光。
藤堂抱著籠子走來，站在他身邊，望著同一方向。
“你說，明天能打準嗎？”
雪齋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把稿紙摺好，塞進懷裡，伸手摸了摸腰間“雪月”的刀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