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風捲著溼氣撲在臉上，**雪齋走出工棚的剎那，天邊最後一縷夕光正緩緩沉入遠山，給四周景物鍍上一層黯淡的金邊。**他袖中銅牌貼著皮膚髮涼，腳步踩過校場邊緣的碎石路，靴底沾著未乾的泥漿。剛拐過土牆，一陣悶雷自東北方滾來，不像天響，倒像地底下有人敲鼓。他抬頭看天，烏雲已壓到山脊，雨星子劈頭蓋臉砸下來，眨眼工夫衣襟全透。 **
不到半刻，河水開始漲潮。守堤的老農連滾帶爬撞開村口木門，褲管上全是泥，嗓子喊破：“北岸塌了！三丈多的口子，水衝進稻田了！”** **
雪齋沒回城主屋，直接抄起靠在門後的長柄刀就往河岸跑。雨越下越大，路上全是積水，人踩進去拔都拔不動。等趕到堤壩，百來個民夫正用竹筐往缺口裡填土，可剛堆上去就被沖走，沙袋摞得再高也頂不住水壓。有人喊“再不封口，下游五村全淹”，話音未落，又一段堤基嘩啦陷下去，渾濁的河水噴湧而出，濺起一人多高。** **
雪齋站在最前頭，雨水順著眉骨刀疤往下流，眯眼打量塌陷處。他彎腰抓起一把溼泥，在掌心揉開，發現土層鬆散，中間夾著草根和碎石，明顯不是自然潰決。他招手叫來兩個老農，遞過竹竿：“順著邊緣探一探，別踩空。”** **
兩人趴在地上，用竿子一點一點戳過去。第三下，竿尖忽然落空，底下傳出空洞迴響。雪齋立刻抬手：“停手！別動那塊土！”他親自蹲下，伸手摸到裂縫邊緣，用力一掰，一塊板狀土層應聲脫落，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洞口。** **
洞不大，僅容一人鑽入，但深不見底。藉著閃電光亮，能看見裡面橫著三個木桶，桶身裹著油布，一頭還連著導火索。雪齋湊近聞了聞，一股硫磺混著桐油的味道直衝鼻腔。他退後兩步，對身邊護衛低喝：“圍起來，誰也不準靠近。派人去沿岸巡防，看有沒有船靠岸。”** **
話音剛落，河口方向閃出幾點火光，順流漂來四艘小船，每艘載著十來人，手持長槍短刀，船頭堆滿柴草。顯然打算趁亂登岸，引爆炸藥，讓整段堤壩徹底崩塌。** **
雪齋轉身抓起狼煙筒，扯開油紙，用火摺子點著。一道濃煙沖天而起，在暴雨中歪歪扭扭升空。他盯著海面，心裡默數。過了約莫半柱香，遠處海浪間亮起一盞紅燈，晃了三下，隨即消失。** **
他知道，藤堂到了。** **
岸上眾人還在發愣，河裡的船已逼近三百步。雪齋下令：“把沙袋全推到缺口前，先擋水流！”民夫們咬牙扛起麻包，一排接一排往水裡跳。他自己也脫了外甲，捲起褲腿踩進激流，肩上扛著木板，指揮人打樁。水深及腰，腳底打滑，一個浪頭打來，差點把他衝倒。他死死抱住木樁，吼了一聲：“釘下去！今晚不閉口，明天都沒地吃飯！”** **
人群轟然應聲，力氣像是從骨頭縫裡榨出來的。木板豎起，沙袋壘高，水流漸漸被逼窄。就在缺口只剩兩尺寬時，海面傳來炮響。** **
轟！轟！** **
兩團火球劃破雨幕，精準落在首船兩側。水柱炸起，船身劇烈搖晃，接著第二輪炮彈襲來，直接命中船頭，整艘船斷成兩截，迅速下沉。餘下三艘見勢不妙，調頭就逃，轉眼消失在雨夜裡。** **
岸上爆發出歡呼。有人跪地磕頭，有人拍著大腿哭出來。雪齋沒笑，只盯著那個洞口。火藥還在，隱患未除。** **
他讓人取來鐵鉤和長繩，套住木桶把手，四人合力往外拖。桶一齣洞，他就蹲下細看。桶蓋用蠟封死，側面刻著模糊紋路。又一道閃電劈下，照亮桶身一角——殘存的紫色漆痕，還有半個三日月圖案。** **
是南部家的東西。** **
他站起身，把桶踢到一邊，下令：“挖深坑埋了，別留火星。”然後轉向民夫，“繼續填！沙袋不夠就拆房梁，今夜必須合龍！”** **
寅時三刻，最後一排木板釘牢，沙袋層層壓緊，水流終於被攔住大半。眾人癱坐在泥地裡，有人抱著膝蓋睡著了，有人捧著冷水往頭上澆。村長帶著十幾個婦人提著陶罐趕來，說是熬了熱粥，給大夥暖身子。** **
雪齋接過一碗，熱氣撲在臉上。他吹了吹，喝了一大口。米粒軟爛，味道尋常，但他喝到第三碗時，舌尖忽然泛起一絲苦味，緊接著喉嚨發緊，眼皮沉重。他放下碗，不動聲色把剩下半碗倒進泥裡，用腳抹平。** **
回程路上，他讓文書調出今日供糧記錄。炊事由後勤家臣山?忠右衛門負責，食材採買、分發、燒煮，全是他經手。雪齋皺眉，此人跟了他八年，一向穩妥，怎會在這節骨眼上出岔？** **
他命人悄悄取來廚房剩粥，帶回營帳。燭光下，用銀針試過，針尖微微發黑。又取少許粉末溶於清水，滴入薑汁，水色泛青。確實是“安神寧心散”——藥店常見方，治失眠多夢，但大量服用會致昏厥，若人在疲憊時飲下，極易虛脫休克。** **
他喚來親信護衛：“去把山?叫來，就說有賬目要核。”** **
等了許久，護衛回來，說山?不在家，其妻稱他去了祠堂，給病兒上香。** **
雪齋起身披衣：“帶我去。”** **
祠堂在村尾，門虛掩著。他推門進去，見山?跪在牌位前，背影佝僂，肩膀一抽一抽。桌上放著一封信，火漆已拆。** **
雪齋走近，拿起信。字跡陌生，內容簡短**： “令郎尚在檜山城地牢，若想活命，須讓搶修之人盡皆昏睡。藥已混入晚粥，明日驗明成效。否則，斷手寄回。” **
他看完，把信放回桌上。山?察覺動靜，猛地回頭，臉上全是淚。** **
“你早知？”雪齋問。** 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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