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八日清晨，天光剛透，海霧還未散盡。雪齋身著外袍，步伐穩健地踩著露水，緩緩走上海灘。昨夜鍛冶場那熾熱的火光已然熄滅，僅有幾縷若有若無的青煙，從爐口悠悠飄出。
他腳下的碎石路溼漉漉的，印著昨夜足輕巡更時留下的清晰靴痕。遠處塔基旁插著幾根木樁，圍出一方平整地界，十多個工匠正圍著中心柱比劃尺寸。
“大人。”一名老匠人迎上來，袖口沾著泥灰，“地基按您說的，午時前就夯完了。今日要起塔身。”
雪齋點頭，走到塔心柱前。這柱子是昨夜運來的，整根檜木，粗可合抱，表面還帶著樹皮刮過的刀痕。他伸手摸了摸柱底嵌入地基的部分，指腹蹭到一點鬆動的土粒。
“軸承呢？”他問。
工匠們面面相覷。那老匠人搓著手：“按原法子，用鐵環套木軸，轉得動三尺高就不錯。十丈塔身壓下來，不出三日就得塌。”
雪齋沒說話。他繞著柱子走了一圈，蹲下身檢視底部承臺。石板鋪得齊整，但接縫處有些新填的灰泥，顏色比四周淺。他用指甲摳了摳，灰泥脆，一碰就掉渣。
“有人動過？”他抬頭。
“沒有！”工匠急忙擺手，“這是昨夜剛補的，怕潮氣滲進去，加厚了一層。”
雪齋站起身，正要再問，忽聽旁邊傳來一陣比劃聲。一個穿舊麻衣的朝鮮流民蹲在地上，手裡抓了把細沙，正用樹枝畫圈。他嘴裡說著朝鮮話，手指不停點著地面幾個小坑，又拉繩子比高度。
“他說什麼？”雪齋問通譯。
“說是他在釜山見過吊塔，用七八個滾輪連著繩索，一人就能拉起大木。輪子底下墊鐵片，塗牛油，轉起來不費力。”
雪齋走過去，蹲下。那人見他來，趕緊站起行禮，又指地上的圖，重複一遍意思。雪齋看著那幾道交叉的線，忽然明白過來——這不是軸承，是滑輪組的變體。壓力分散到多個支點，主軸反倒不必承重。
“你能畫出來？”雪齋問。
那人點頭，從懷裡掏出一塊炭塊，在石板上畫了起來。線條歪斜，但結構清楚：五組鐵輪並列，由橫樑固定，中央主軸只起定位作用，真正承力的是兩側滾軸。雪齋盯著看了半晌，回頭對工匠說：“照這個做模型，先試三丈高。”
工匠皺眉：“鐵料不夠啊。這種結構，至少得三十副滾軸，每副兩片鐵環，還得配銅襯防磨……”
“用廢料。”雪齋打斷，“鍛冶場昨夜熔了三十口舊刀，鐵水凝成七塊。挑兩塊化開，鑄軸環。甲冑作坊還有些舊鉚釘和銅片，拿來當襯墊。牛油去廚房要，每日三斤，記在工務賬上。”
工匠不敢再推，趕緊召集人手。那朝鮮人流民也被留下，坐在工棚角落，一邊啃乾糧一邊看人打鐵。有人遞他一碗熱水，他雙手接過，低頭喝了一口，眼角有點發紅。
到了巳時末，第一組滾軸模型做好了。五對鐵環套在短木軸上，外圈打磨光滑，內襯薄銅片，整體架在一條橫樑上。工匠將一根短木柱立在上面，用繩索綁住，幾個人合力一拉，柱子竟真的緩緩升起，轉動順暢，幾乎沒有卡頓。
“成了？”有人小聲問。
“試試承重。”雪齋說。
他們搬來幾塊條石，壘在柱頂。加到第三塊時，滾軸開始吱呀作響，但結構未損。雪齋蹲下，耳朵貼著橫樑，聽見內部有細微摩擦聲，但無斷裂跡象。
“可以往上搭。”他說，“先起三丈，看看穩不穩。”
接下來半日，塔身逐步抬升。木構件一節節拼接，滾軸組穩穩托住重量。到了申時初，塔已高出沙灘三丈，頂部平臺能站五六人。雪齋親自爬上去看了看，四面視野開闊，北可望津輕海峽，南能見城郭輪廓。
“再升。”他下令。
絞盤轉動，纜繩收緊。塔身繼續上升，到三丈五尺時，突然“咯”的一聲悶響。緊接著，左側纜繩猛地一顫，平臺上的人差點摔倒。
“停！”雪齋喝道。
眾人僵住。雪齋站在高處，盯著下方滾軸組，發現右側承臺微微下沉，泥地上裂開一道細縫。他跳下平臺，快步走到塔心柱底座前，趴下身，用手電筒往縫隙裡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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