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林默帶著侯小六，叫了輛黃包車前往閘北。
車過蘇州河，景象就變了。法租界的洋樓、咖啡館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、冒著黑煙的工廠煙囪。街上人力車、板車、行人混在一起，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和機油的味道。
榮豐機械廠在閘北寶山路，門面不大，門口掛著木牌，字跡都有些模糊了。廠院裡傳來機床的轟鳴聲，幾個穿著工裝的工人正抬著鐵件往裡走。
“兩位找誰？”門房是個駝背老頭，警惕地看著林默。
“找榮文修榮老闆，餘先生介紹來的。”侯小六上前遞了張名片。
老頭接過名片看了看，臉色緩和：“榮老闆在車間，兩位稍等。”
不多時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從車間走出來。他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，手上還戴著帆布手套，臉上有煤灰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林老闆？”榮文修打量林默，眼神里帶著審視，“餘先生說您想做點實業，不知是哪方面的？”
“五金工具，紡織機械，能賺錢的我都做。”林默開門見山，“但最重要的是，我想做點日本人做不了的東西。”
榮文修眉毛一挑：“林老闆什麼意思？”
“榮老闆的廠子，日本人出三倍價錢都沒賣，這份骨氣我佩服。”林默環視廠院，“但光有骨氣不夠，得有實力。您這廠子，裝置還是民國十年的老機床，加工精度不夠，產量也上不去。日本人為什麼想買您的廠？不是看中您的裝置，是看中您廠裡這十幾個老師傅的手藝。”
榮文修臉色變了變，摘下手套：“林老闆有話首說。”
“我想入股。”林默說，“不是買您的廠，是合夥。我出錢，您出力，咱們添新裝置，招好工人，把廠子做大。做出來的機器，不賣給日本人，專供國內工廠，特別是內地那些被日本人卡脖子的廠子。”
“林老闆好大的口氣。”榮文修笑了，有些嘲諷，“您知道一套德國造的銑床要多少錢嗎？一萬大洋！車床、鑽床、磨床，一套下來沒有三五萬大洋下不來。您有這麼多錢？”
“有。”林默從懷裡掏出張匯票，放在旁邊的工作臺上，“這是花旗銀行的本票，五萬大洋，隨時可以兌付。另外，我再追加五萬，專門用於購買美國辛辛那提廠的最新機床——餘先生有門路，能從香港運進來。”
榮文修盯著那張匯票，手有些抖。十萬大洋，夠他買二十套新裝置，把廠子擴大三倍。
“林老闆……為什麼找我？”
“因為您有骨氣，也有手藝。”林默看著車間裡忙碌的工人，“上海灘會做生意的人很多，但既有手藝又有骨氣的不多。日本人遲早要打過來，到時候，您這廠子要麼被炸，要麼被佔。與其等死，不如趁現在，多造點機器，多培養點技工，給中國人留點工業火種。”
榮文修沉默了。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，又擦了擦臉，最後長長吐了口氣。
“林老闆，裡邊請。”
車間後面是榮文修的辦公室，簡陋但整潔。牆上掛著機械圖紙，桌上攤著計算尺和繪圖工具。
侯小六留在外面跟工人聊天，林默和榮文修進了屋。
“林老闆，實不相瞞，日本人這幾個月找了我三次。”榮文修倒了杯茶，“第一次說要入股，給我三成乾股。第二次說要買斷，出價十五萬大洋。第三次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來了個日本軍官，叫小野次郎，說如果我不賣，他們就讓我在閘北待不下去。”
小野次郎。林默記得這個名字，張本昌的日本名。
“您怎麼回他的？”
“我把他轟出去了。”榮文修苦笑，“但也得罪死了。這幾個月，廠子里老出事。不是原料被海關卡，就是客戶突然取消訂單。我知道，是日本人搞的鬼。”
“所以您更需要盟友。”林默端起茶杯，“我可以保證，您跟我合作，日本人不敢明著動您。暗地裡的手腳，我來解決。”
榮文修盯著林默看了很久，突然問：“林老闆，您到底是做什麼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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