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膽子不小。」黑臉漢子哼了一聲,「知道我們劫了你的貨,不報官,反倒送禮上門。什麼路數?」
王小栓笑了笑。「劫都劫了,報官也追不回來。我今天來,是想問問你們當家的,虎頭嶺缺不缺糧?」
這話問到了點子上。黑臉漢子表情變了變,朝身後使了個眼色。一個小嘍囉轉身跑上了山。
等了約莫一炷香,小嘍囉跑回來了。
「大當家請你上山。」黑臉漢子收起刀,「不過只能你一個人。」
劉二急了:「小王掌櫃——」
王小栓擺手。「車上的東西你們先卸。我上去聊聊,天黑前回來。」
他跟著黑臉漢子往山上走。路不好走,石階是鑿在崖壁上的,窄得只能容一人透過。走了半個時辰,眼前豁然開朗。
虎頭嶺的山寨比他想像中規整。幾排木屋依山勢而建,有校場,有馬廄,甚至有一塊開墾過的菜地——雖然地裡的菜蔫頭耷腦,看著營養不良。
山寨中間是一間大堂。王小栓進門時,一個人正坐在堂上讀書。
這人三十出頭,瘦長臉,留著短鬚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。若不是身後站著兩排彪形大漢,王小栓會以為自己走進了哪間私塾。
「王小栓?」那人放下書,站起來。「我叫程遠山。」
王小栓拱了拱手。「程當家的。」
「坐。」程遠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有人端上茶來——粗茶,但茶碗擦得乾淨。
「我聽二當家說了,你趕著糧食上山,不是來討債的。」程遠山端起茶碗,沒喝,只是攏在手裡。「說看,什麼條件?」
「先問一句。」王小栓也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「程當家的,這山上多少號人?」
「連老弱婦孺,四百二十三口。」
「糧食夠吃幾個月?」
程遠山眉頭動了動。「你倒是直接。」
「做買賣的,彎繞繞浪費時間。」
程遠山沉默了幾息。「入冬之前,勉強夠。入了冬就難說了。今年收成不好,山下的村子也沒餘糧可劫。」
「所以你們才盯上了我的貨。」
「不瞞你說,三車布賣掉,能換二百石糧。」程遠山沒有否認,也沒有道歉。「我這寨子裡一半是逃荒來的百姓,上有老下有小。我當這個家,總得讓人活命。」
王小栓看了他一眼。桌上那本書是《資治通鑑》,翻到了五代十國的部分。讀這種書的山賊,少見。
「程當家的是讀書人?」
「考過兩回秀才,沒中。」程遠山笑了笑,笑容裡有點苦澀。「後來家鄉遭了兵災,一路逃難到蘇州,走投無路上了山。」
「兵災。」王小栓重複了一遍。
當今天下的局勢他清楚得很。北方邊境不太平,朝廷養兵養不起,裁兵裁不動,夾在中間的是千萬萬被戰火碾過的老百姓。這些人逃到南方,沒有田,沒有戶籍,活不下去了就上山落草。剿是剿不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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