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廳巨大的水晶吊燈下。
三張鋪著雪白桌布的大圓桌上,擺滿了國宴級別的硬菜。蔥燒海參濃油赤醬,松鼠鱖魚外酥裡嫩,清湯燕菜冒著熱氣,每一道菜擱在外面,都是老饕們排著隊求也求不來的珍饈。
可圓桌周圍坐著的歸國科學家卻連筷子都沒動幾下,偌大的宴會廳裡,只有偶爾碰響的瓷器聲,氣氛沉悶。
一位年過半百的物理學家靠著椅背,臉色灰暗。
兩個多月的海上顛簸,早把他的胃折騰壞了。他顫著手夾起一塊蔥燒海參,剛嚥下一半,胃裡猛地一抽。滿桌濃油赤醬的家鄉菜,硬是咽不下去。
一旁的年輕學者也捂著嘴,強壓下反胃的感覺。
西周的隨行幹部看得暗自焦急,這可是政務院特批的接風宴,最高規格的接待,要是客人們一口吃不下,這接風宴不成了笑話?
霍青巖端坐在主桌,把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。他沒有催促任何人動筷,只是抬起手,衝站在牆邊的人員打了個手勢。
“撤熱菜,上點心。”
主管幹部聞言,額頭冒汗。這中途換菜風險極大,但他不敢違背霍老,只能揮手讓服務員照做。
一盤盤名貴的熱菜被撤下。換上來的,是幾個連花邊都沒有的白瓷盤,素淨得扎眼。
左邊,是切成兩寸見方、黑白相間的山藥棗泥涼糕,盤底還冒著絲絲寒氣。右邊,是海棠花形狀、微微透著玉色的澄沙定勝糕,熱氣騰騰。
沒有花哨的雕工,沒有名貴海味的排場,素淨得甚至有些單調。
主管幹部站在角落眉頭緊鎖,接風宴要是砸了,後面的工作根本沒法開展,沈師傅端上這兩盤素糕,簡首是在走鋼絲。
坐在主桌的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科學家,是空氣動力學領域的泰斗。
他低頭看著面前那盤冒著寒氣的涼糕。沒有聞到任何油膩的葷腥味,反倒有一股極淡的泥土芬芳和紅棗的甜香飄過來。那是屬於北方大地的味道。
他拿起筷子,手微微發抖,夾起一塊涼糕,送入口中。
牙齒咬合時沒有一絲阻礙,鐵棍山藥的綿柔瞬間化開,金絲小棗的純甜首接沁到嗓子眼,胃裡那股翻騰的燥氣頓時平復不少。沒有工業白糖的甜膩,全是食材從土裡長出來的本味。
他停止了咀嚼,猛地閉上眼睛。
眼眶一紅,淚水滴落在了雪白的桌布上,整桌人都停下了動作,錯愕地看著他。
他放下筷子,雙手捂住臉。“這是家裡的味道……”他聲音微顫,透著幾分哽咽。“到家了……我們真的到家了。”
這話一齣,整桌人繃著的那根弦全斷了。
這麼些年,他們在異國他鄉,住洋房,拿高薪,卻始終抬不起頭。洋人防著他們,監視他們,甚至在他們登船前,強行搜走所有的研究手稿。他們什麼都沒帶回來,只帶回了腦子裡的知識和一腔熱血。這份委屈和壓抑,在這一口最純正的家鄉味面前,再也藏不住了。
坐在旁邊的年輕學者紅著眼圈,拿起筷子,夾起一塊定勝糕。
糕體溫熱。一口咬下,糯米的稻香混著紅豆的清甜在嘴裡散開。一口嚥下,胃裡立刻暖烘烘的,連日來趕路的疲憊都散去大半。
年輕學者連吃了兩塊,抬頭看向霍青巖。“霍老,這糕點叫什麼?真好吃。”
霍青巖將講稿輕輕推到一旁,緩緩站起身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目光掃過在座的專家。
“這道涼糕,叫山藥棗泥涼糕。主廚說,山藥紮根泥土,最接地氣,金絲小棗甘甜,最能安撫脾胃。你們在外頭吃了太多的苦,這口涼糕,就是告訴你們,到家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