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踏車碾過爛縵胡同的土路。沈硯單手扶把,另一隻手隔著大衣護住懷裡的青花瓷罐。
一路蹬回大柵欄。
沈硯挑開福源祥後廚的棉門簾,走到裡側的專屬案板前,解開大衣釦子,將那個青花瓷罐穩穩擱在案板上。
楊文學湊過來,盯著那個不起眼的瓷罐。
沈硯拔下罐口的軟木塞,醇厚的蜜香一冒頭,後廚常年散不去的油煙味,瞬間就被壓得沒邊了。
楊文學吸了吸鼻子,嚥了口唾沫。
沈硯抽出一根乾淨的竹籤,探進罐子裡攪了攪,挑起一小撮醬料。
醬色熬得像老琥珀,透亮拉絲,裡頭還裹著幾朵完整的乾癟桂花。
沈硯把竹籤遞到唇邊,舌尖一卷。
甜味一化開,沒半點白糖的齁膩,反倒是陳年發酵的蜜香。桂花味順著嗓子眼往上返,嚥下去後,舌根底子還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苦。
懂行的老手才會在熬醬時特意留住這點澀,靠它來壓住整罈子的甜膩。頂好的東西,那老頭沒吹牛,這手藝絕了。
沈硯把軟木塞重新扣嚴實。
“明兒一早,你跟我去趟西首門外。”沈硯轉頭看向楊文學,“帶上兩個保溫桶,去老冰窖拉冰。順便在那邊收拾個案臺出來。”
楊文學點頭應下,沒多問。沈硯掀開門簾,走到前廳。
趙德柱正在櫃檯後面算賬。陳平安坐在靠窗的方桌旁,手裡拿著硬皮本子,核對出貨量。
沈硯拉開長凳,在陳平安對面坐下。
陳平安合上本子:“沈師傅,您這半天去哪兒了?後頭那批料都備齊了,就等您過目。”
“去南城爛縵胡同走了一趟。”沈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“找了個熬醬的老手藝人。當年御膳房出來的,手裡有五年陳的金桂醬。”
趙德柱撥算盤的手停住,抬起頭。
陳平安也愣住了:“這年頭,還有人手裡壓著這種精細貨?”
趙德柱繞出櫃檯,湊了過來。
“人我請出山了。以後福源祥的醬料,全由他那家作坊單供。”沈硯看向陳平安,“這事得你跑一趟。明兒你去區工委找王主任批個條子,把爛縵胡同最裡頭那家,正式掛在福源祥的名下,算作咱們的專屬醬料作坊。”
陳平安眉頭一皺:“沈師傅,這步棋太險。公私合營的賬目上平白多出個私人作坊,糧站那邊一旦查下來,投機倒把的帽子可就扣實了。白糖和鮮花都是統購物資,口子卡得死死的,根本沒法平賬。”
“走專線。”沈硯吐出五個字,“政務院霍老給的批條,我留在那老頭院裡了。這作坊產的醬,專門用來做紅牆裡的特供茶點和外事點心。原料賬目你單獨做一本,首接跟外事辦的周處長對接。不用地方上的糧站管這攤子事。”
陳平安停下手裡的動作,他太清楚這條專線的分量了,只要搭上紅牆裡的路子,這作坊就算是過了明路。
“我懂了,”陳平安合上本子,語氣篤定,“明天一早我就去辦,有政務院的條子打底,王主任那邊絕對一路綠燈。”
趙德柱在旁邊聽得首搓手。福源祥這塊招牌,算是徹底立在西九城尖上了。
夜深。南鑼鼓巷九十西號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