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大勺一把扯過長柄竹勺,大咧咧地往中間那口鍋前一站,瞟了眼旁邊的王二狗:“你們在旁邊看著,學著點,這活兒還得我來。”
楊文學走過來,停在一號爐子旁。
“錢師傅,師父交代過,這梨汁收膏不能急。”楊文學指了指爐底的炭火,“火候得壓著,水溫摸著溫而不燙,才能下川貝。”
錢大勺瞥了楊文學一眼,沒接茬,只是自顧自地顛了顛手裡的竹勺,心說:我在正明齋熬糖的時候,你小子還在穿開襠褲呢。
“楊師傅放心。”錢大勺拖長了調子,“這火候的事,我心裡有數。誤不了事。”
楊文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去檢查明目紅豆糕的備料。
錢大勺轉過頭,盯著鍋裡漸漸冒出熱氣的梨汁,眼神卻有些發首,昨兒沈硯露的那幾手,確實把他那點老資格的傲氣打了個稀碎。幹了這麼多年,有些門道他連聽都沒聽過。
但真正讓錢大勺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,不是這些法子有多精妙,而是沈硯就這麼當著二十多個人的面,不藏著掖著,掰開了揉碎了全攤在眾人面前。
擱在老年間,這些東西哪樣不是師父捂在手心裡的看家本事?徒弟伺候十年八年,師父臨嚥氣才肯透一句半句?他錢大勺在正明齋幹了快三十年,師父教他的時候還得看心情,高興了多說一句,不高興了拿擀麵杖敲他腦袋,讓他自己悟去。
可沈硯倒好,二十來號人往跟前一站,該怎麼濾、為什麼不能碰鐵、川貝粉什麼溫度下鍋,一條一條全給你攤在臺面上,這份不藏私,比手藝更讓他心驚。
昨晚他躺在炕上,滿腦子都是沈硯那乾淨利落的手法,硬是熬到後半夜才閤眼。
熱氣蒸騰,水汽糊了他的眼,腦袋裡一陣陣發沉。
他站在一號爐前,手裡攥著裝川貝粉的紙包。鍋裡的梨汁顏色己經變成了深褐,表面翻滾著大大的氣泡,甜香裡隱隱透出一股焦糊味。
錢大勺摸透了生鐵鍋的脾氣,卻忘了這厚底大瓷鍋受熱慢、聚熱猛。再加上一宿沒睡好,一時走了神。他尋思著火候差不多了,當即手腕一翻,就要把藥粉往裡倒。
“錢師傅,不能下!”
灶坑邊猛地傳來一嗓子。
石頭猛地站起身,手裡還舉著鐵釺子,死死盯著那口大瓷鍋的鍋底。
“現在下藥,底下馬上就糊了!”
這聲吼嚇得錢大勺一哆嗦,腦子一個激靈,手腕硬生生懸在半空,紙包裡的川貝粉險些灑出來。
定睛一看,鍋底的糖漿眼看著就要翻花糊底了!這要是把藥粉下進去,猛火一衝藥效全無不說,整鍋金貴的梨膏立馬就得變成廢渣!
錢大勺後脊樑一陣發涼,臉皮漲得紫紅,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不面子了。
“撤火!快!”
他一把將紙包扔在案板上,抄起爐邊的鐵鉗,手忙腳亂地捅進爐膛,將燒得通紅的炭塊夾出來好幾塊。緊接著抓起長柄竹勺,在鍋裡猛攪,藉著涼風給糖漿降溫。
石頭沒在吭聲,趕緊蹲下身,配合著用鐵釺子把爐膛底下的風口堵上,壓住了火勢。
楊文學聽到動靜,從三號案板後抬起頭,大步朝這邊走來。
鍋裡翻滾的大泡漸漸癟了下去,那股焦糊味也散了,梨汁又回到了溫熱。
錢大勺死死握著竹勺,大口喘著粗氣,後背衣裳全貼在身上。他看了一眼蹲在灶坑邊默默撥弄爐灰的石頭,張了張嘴,半個字也沒憋出來。
三十年的老把式,今天差點陰溝翻船,救他的倒是個燒火的半大小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