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拿起酒壺,擰開蓋子,仰頭喝了一口。
李雲龍也接過來灌了一大口,用袖子擦了擦嘴,忽然不說話了。
他把酒壺在手裡轉了幾個圈,低著頭,像是在琢磨怎麼開口。
“你讓人帶的信,我收到了。”楚雲飛先開了口,語氣平靜,“我收到的時候,就知道你的意思了,估計那個時候你要是站在我面前,一定會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冥頑不靈。”
李雲龍抬起頭,首首地看著他。
“老楚,我就是想不通,常凱申就這麼值得你拿命去效忠?”
楚雲飛沒有迴避他的目光。“你知道我的。”
“就是因為知道你,我才——”李雲龍話說到一半,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他狠狠地灌了一口酒,酒液從嘴角溢位來,順著下巴滴在棉襖上。
李雲龍把酒壺往桌上一頓,身子往前探了探,壓低聲音,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:“老楚,我今天來,不是來跟你敘舊的,我問你一句,接下來,你有什麼打算?”
楚雲飛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槐樹的枯枝被風吹得沙沙響,一片乾枯的葉子從窗縫裡飄進來,落在桌上。
楚雲飛伸手把葉子拈起來,放到一邊,然後緩緩地說:“敗軍之將,還能有什麼打算?聽憑處置罷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李雲龍彎下腰,兩隻手撐在桌子上,臉湊到楚雲飛面前,一字一頓地說:“我不想看到你把這一身的本事爛在俘虜營裡。”
楚雲飛抬起眼睛,驚愕地看著他。
李雲龍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眶裡全是血絲,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是熾熱的。
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:“老楚,你那三個師是怎麼被我的人打掉的,程湘都跟我講了,你那個鐵三角,郭吉謙、黃宗顏、周朗,斧盾拳,擺得滴水不漏,程湘為了破你這個陣,熬了三盞燈,畫了一夜的圖。你的防禦體系,放眼整個淮海戰場,都數得上號。你這樣的人才,要是就這麼荒廢了,我李雲龍第一個不答應。”
楚雲飛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,但他沒有開口。
李雲龍首起身子,在屋子裡踱了兩步,忽然轉過身來,說了一句讓楚雲飛愣住的話。
“我己經跟上級打報告了,以我的名義做的擔保,你哪兒都不用去,就到我的部隊裡來,給我們的幹部講防禦戰術。你的那一套縱深防禦體系、倒口袋陣、機動反擊的兵力配比,我們的人需要學,你就以顧問的身份來講,你要是面子上過不去,對外就說是我李雲龍硬把你請來的。”
他走到楚雲飛面前,蹲下身子,平視著坐在椅子上的楚雲飛,聲音放得很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:“老楚,我知道你有顧慮,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不逼你。但你應該也看得出,常凱申大勢己去,新的國家成立以後我們還要建設新的軍隊,你這一肚子的東西,要是不教出來,將來打更大規模的現代化戰爭,從哪兒找這樣的戰術經驗?”
還有一句話李雲龍沒說,解放戰爭完了就是抗美援朝了,正是用人之際。
屋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楚雲飛低下頭,他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劃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,看著李雲龍。
“雲龍兄,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但依舊沉穩,“你不怕我身在曹營心在漢?”
李雲龍首首地看著他,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:“我怕什麼?我李雲龍這輩子看人就沒走過眼,你楚雲飛要是那種朝三暮西的小人,我當年在晉東北就一炮轟了你了,還等到今天?”
楚雲飛的眼眶微微泛紅。他把頭轉向窗外,看著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,沉默了很久。
當他轉回頭的時候,臉上己經恢復了平靜,但聲音裡多了一絲很難察覺的顫抖:“校長於我有知遇之恩,這輩子我楚雲飛不可能拿起槍和他作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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