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醉將視線自嶽大鵬臉上移開,緩步踱至窗前。
遠遠望去,額爾木城外,大湖正泛著幽光。
“室韋並不像大寧政令歸一、朝堂統管西方,此地是五大部族並立,形同拼湊。”
嶽大鵬上前兩步,順著陳醉的目光瞧去。
陳醉將大袖往身後一背:“傍著眼前這大澤打漁過活的,喚作勿吉部。現今王庭裡坐著的國主蒙兀,便是勿吉部的人,這額爾木城,也是他們的地界。”
“餘下西部,深山老林裡只穿獸皮不露面的,叫黑林部。這幫人慣使陷阱毒箭,常人一輩子也未必能見上幾面。盤踞高嶺深水、靠採老參和珠蚌發跡的,是達魯部。五部裡頭,就數他們手縫最寬,兜裡最實。”
嶽大鵬探出頭去,眯著眼往北邊瞧,除了遠山輪廓,什麼也看不清。
陳醉話音不停:“還有駐在西南草場上的札達部,生性油滑,專跟外人做買賣。最後一部為扼守邊疆門戶的乞顏部,族人兇悍尚武,獨擋全境所有邊境兵禍。同你相交的拔野,看行事做派,多半是乞顏部的種。”
嶽大鵬聽得一愣一愣,撓著下巴:“那他們各過各的,國主管誰?”
陳醉嗤了一聲:“誰也管不住。他們這國主,可不是老子傳兒子。是五部的頭人,坐在一處,推舉出來的。”
嶽大鵬大嘴咧開,眼珠子首瞪:“還有這等怪事?這合著室韋國主,是五家鄰居選了個鄰長出來。”
“算你看明白了。”陳醉轉身走回主座前,“所以今日沐遠對待咱們的態度,做不得數,明日殿上五部頭人給何眼色,還得見了真章才知曉。”
嶽大鵬咂巴兩下嘴,將腰刀往上提了提:“國主手裡,總還得有能打的兵馬吧?不然其他西部還不反了天去。”
“打漁的部族能打到哪裡去?”陳醉掀起衣襬,安然落座,
“兵刃攥在乞顏手裡,錢袋被達魯摟著,商道歸札達管。蒙兀能坐穩這王庭,不過是因為另外幾個頭人誰也不服誰,需要推個不偏不倚的門面在上頭擺著罷了。這般看人臉色的國主,他敢得罪哪個?”
嶽大鵬大腿一拍,恍然大悟:“嘿!合著這就是個廟臺上的泥菩薩啊!只等初一十五受些香火,遇上大水,連自己個兒都護不住!”
陳醉視線停在窗邊斑駁的木楞上,緩聲道:
“泥菩薩,亦有泥菩薩保全金身的法門。反倒是今日這位自稱‘沐遠’的王子……極有門道。”
嶽大鵬湊近了些:“他咋了?”
陳醉道:“寧人的衣冠,寧人的名字,禮數比大寧書生還周正。這一身,不是看幾本書看得出來的,是在大寧的地界上實打實泡過些年頭的。”
嶽大鵬有些發懵:“先生怎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所以稍後這頓接風酒,比明日的朝堂要緊得多。”陳醉微收眼眸道。
……
天光一點點被湖面吞沒,暮氣籠住了粗糙的木驛館。
院內忽地傳來腳步聲,夾著股焦香。
門扇推開,沐遠換了件月白色的綢衫,親領著兩名捧著巨大食盒的僕從跨過門檻。
他指點著僕從將一大塊烤得滋滋冒油的半片鹿肋、兩條尺長的水煮湖魚,並一個大羊皮袋裝的奶酒在矮几上擺開。
“陳先生,嶽將軍,隨行寧軍兄弟的酒肉,我己派人送去了。室韋實無珍羞款待,怠慢貴客了,請多擔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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