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並肩走在應天府的街道上，耿炳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“魏國公，我算是看明白了。這位吳王殿下，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。這應天府的潭水，太淺，盛不下他這條龍。”
“他要的不是池塘，是西海。”徐輝祖接話，視線投向遠方，越過層層疊疊的屋簷。
“耿侯，你我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，為大明拼殺了一輩子，難道不想在閉眼之前，看看我大明的旗幟插到更遠的地方去？”
耿炳文停下腳步。他花白的鬍鬚在風中抖動，渾濁的老眼，迸出些許神采。
是啊，誰不想呢？
當年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，從南打到北，從東打到西，何等的快意。
可如今，他們這些老傢伙，一個個守著爵位，成了籠中的困獸，眼睜睜看著朝堂被那些只懂之乎者也的文人把持。
“燕王雖強，但他若動，是內耗。”耿炳文的嗓子發緊，話音嘶啞，“吳王殿下……他若動，是拓疆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徐輝祖點了點頭，“所以，陛下的那句話，魏國公府接了。不知長興侯府，意下如何？”
耿炳文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抬起頭，看了看天。天空很高，湛藍一片。
許久，他才開口：“我這一輩子，只會打仗，只會守城。只要是為了大明，誰來領兵都一樣。但要我看著自家人打自家人，我做不到。”
這話，己經表明了他的態度。
徐輝祖心頭大定。有了耿炳文的支援，再算上藍玉那些淮西舊部，朱允熥在軍中的根基，便算真正穩固了。
而乾清宮內，太監宮女們都垂首屏息，殿中異常安靜。
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，面前擺著一碗沒了熱氣的參茶。
他聽著殿外太監的稟報，從朱允熥去見梅殷，到梅殷午門長跪，再到朱允熥闖進午門說的那番話，一字不漏。
聽完之後，他揮了揮手，讓所有人都退了下去。
空曠的大殿裡，只剩下他一人。
他乾瘦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，那張佈滿褶皺和老人斑的臉，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我的拳頭，就是規矩……”
“皇爺爺的默許，就是規矩……”
他低聲重複著孫兒的話，敲擊扶手的手指停頓了一下，隨即又敲得更快。
那渾濁的眼珠裡，情緒幾番變換，有欣賞，有警惕，最後歸於一種難言的欣慰。
這個孫子，活脫脫就是另一個自己，讓他有時候都會心驚。
一樣的霸道，一樣的蠻不講理，一樣的把所有規矩踩在腳下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那片被他一手打下來的江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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