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色未明，整個應天府的官場便因一份連夜發出的吏部公文而震動。
公文的內容，正是新科進士的授官名錄。
與往屆科舉後，需要經過數月觀政、學習，再由吏部慢慢銓選不同，這一次的任命，快得反常。
瓊林宴的酒氣尚未散盡，官印和委任狀便己送至各家府邸。
而任命的內容，更是出人意料。
狀元鐵牛，未入翰林院修史，竟授應天府通判之職，主抓治安與屯田。
武人之子初入仕途便執掌京畿實權，此舉乃大明開國未有之先例。
榜眼和探花，也同樣外放，一個去了漕運總督衙門當經歷，一個被派去鳳陽府任推官。
其餘的進士，無一例外，全被趕到地方，擔任縣丞、主簿、典史一類的基層官職。
翰林院、國子監、六部九卿這些清貴的衙門，一個位置都未放出。
“亂命！此乃亂命！”
吏部尚書齊泰府中，幾名吏部高官圍坐，堂內空氣沉悶。
齊泰一掌將那蓋著吳王印璽的手令拍在桌上，花白的鬍子都氣得抖動起來。
“自古取士，為的是儲備治國之才。狀元入翰林，是為將來出將入相做準備。如今倒好，一個粗鄙武夫，竟然當上了應天府通管一方的要員！而那些滿腹經綸計程車子，卻被趕到窮鄉僻壤去跟泥腿子打交道！這是在選官，還是在發配？”一名張姓侍郎捶著胸口，憤然道。
另一名郎中眉頭緊鎖，接過話頭：“尚書大人，要緊的還在後頭。您看這份名錄的後半段。”
他指著名錄下方的一些名字：“這些人，我查過了，壓根就不是此次恩科的進士！譬如這個王二麻子，被任命為上元縣的典史，此人原是縣衙的捕頭，斗大的字不識一筐，就因抓賊勇猛，竟一步登天！還有這個李大膽，華亭縣的巡檢，聽說他以前就是太湖上的水匪，被招安後……這樣的人，也能當朝廷的命官？”
齊泰的臉沉了下去，他豈會不知。
這份名單，分明是在打整個文官體系的臉，將他們的顏面踩在腳下。
朱允熥不僅把新科進士們當牲口一樣往下趕，還從軍中、衙役、甚至降匪裡，提拔了一大批所謂的“猛士”，塞進了官僚隊伍。
“殿下這是要……文武合流啊。”齊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此言一齣，在場官員背心都有些發涼。
文官治國，武將守邊，這是自宋以來形成的傳統，也是文官集團賴以生存的政治根基。
一旦讓那些只懂殺人放火的武夫染指政務，他們這些讀書人還有何地位可言？
“不行！此事決不能就這麼算了！”張侍郎霍然起身，言辭激切地說道，“我等必須聯名上奏，請陛下收回成命！這己不是恩科取士的問題了，這是在動搖國本！”
“上奏？”齊泰發出一聲冷笑，“還有用麼？陛下己不視朝，軍政大權盡在吳王之手。我們能去找誰？去找那位能把人連著府門一併扔出來的殿下講道理？”
張侍郎臉皮漲紅，又轉為煞白，最終氣力耗盡般坐了回去。
他想起了韓克被扔出東宮的慘狀，想起了劉三吾在午門前吐血昏厥的場景。
跟那位殿下講道理，確實是自取其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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