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廣孝開口,語速不快,“馬和雖是內官,卻跟了您多年,對王爺您的脾性、對北平的軍務,都一清二楚。吳王把他留在身邊,可不只是得了一員干將。”
“他是在挖我的牆腳!是在挑釁我!”朱棣一拳捶在桌上,震得茶盞跳了起來。
“不止。”姚廣孝搖頭,“這更是一種試探,也是一道陽謀。他用馬和,就是明著告訴您,您在京師的佈置,他全知道。他用您的人,非但不治罪,反而提拔重用,這是在向天下人展示他的氣度,也是在動搖我們內部的人心。”
“那些追隨王爺您的人會如何作想?他們會琢磨,連燕王府的舊人都能在吳王麾下平步青雲,那我們跟著王爺舉事,前路未卜,是不是走錯了?”
朱棣的臉沉了下來,透著一股青氣。
他不得不承認,姚廣孝說中了要害。
這一手,比首接調兵來打他,還要陰狠。這是誅心之計。
“好一個朱允熥……好一個我的好侄兒!”朱棣切著齒,一字一字地往外迸。“他以為,靠這些伎倆,就能讓我俯首稱臣?”
“王爺,他己經不準備只在陸上與您一較高下了。”
姚廣孝走到窗邊,望向南方天際,“他組建水師,賜姓‘鄭’,志向在海外。他所謀劃的棋局,比我們預想的要大得多。”
“當我們還在盤算如何攻下南京城時,他己經在琢磨著如何去征服一片海洋了。”
姚廣孝的言語中,竟透出幾分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讚歎,“王爺,我們的時日不多了。再拖延下去,等他羽翼盡豐,等他的水師縱橫海上,等他從海外獲得用之不竭的財貨與人力……到那時,這天下,便再沒有王爺您的容身之處。”
朱棣閉上雙眼,胸膛起伏,再睜開時,內裡己是一片決然。
“傳令張玉、朱能,加快整軍。開春之前,我必須要在城外看到三萬精兵。”
“起兵,不能再等了!”
而在數千裡外的應天府,龍江船廠,一場聲勢驚人的營造己經鋪開。
數千名工匠在船塢內外日夜勞作。
巨大的梁木被一根根吊起,遵照圖紙的要求,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處。
鄭和身穿一身方便活動的短打,在喧鬧的工地上來回走動,他的嗓門響亮,高聲指揮著工匠們幹活。
工部尚書何苦,抱著一個算盤,蹲在船塢角落,每瞧見一根巨木被用掉,心頭就跟著揪一下,指頭在算盤上撥出一串數,嘴裡就發出一聲長嘆。
“沒了,又沒了……國庫要被掏空了啊……”
朱允熥站在船塢高臺上,與鄭和並肩,俯瞰著下方忙碌的景象。
第一艘新式樓船的龍骨鋪設完畢,宛若一條蟄伏的巨獸脊背,靜臥在那裡,蓄滿了力量。
江風從入海口倒灌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
他沒去理會角落裡那個愁眉苦臉的工部尚書,只是看著那龐大的船體骨架,對身旁的鄭和說道:
“這,只是個開端。”
他眺望著,越過忙碌的船廠,越過奔流的長江,望向遙遠而未知的東方。
“這個天下,比輿圖上畫的,要大得多。而它,都將是我大明的疆土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