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的話，在龍江船廠高臺的江風裡，一字一句都砸進了鄭和的耳朵。
“這，只是個開端。”
鄭和順著朱允熥所指的方向看去，眼神越過下方喧鬧的船塢，越過那條初具雛形的巨大龍骨，落在了水汽氤氳的江面盡頭。
那裡是東海，是無邊無際的遠方。
他剛因獲賜新姓而起伏的胸口，又因這番景象而繃緊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鄭和開口，嗓子有些發乾，千言萬語堵在喉頭，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再多的話，在這份雄心面前也顯得蒼白。
朱允熥不再望向江面，轉過身，打量著身旁這個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壯碩男子。
他沒有接著說下去，反而問道：
“你在燕王府，待了多少年？”
鄭和的肩膀幾不可查地收緊了。
這個問題，觸碰到了他深埋的過往。
他垂下頭，恭敬回道：“回殿下，臣自幼入府，己有二十餘載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朱允熥重複了一遍，神色平靜，“那你對本王的西叔，那位燕王，應該很瞭解。”
這話一齣，連風聲都小了。
站在不遠處的王琛，只覺得手心發粘，全是冷汗。
他明白，殿下這是在挖鄭和的心，要看他跟過去斷得乾不乾淨。
鄭和的喉結滾動。
他清楚，接下來的每一個字，都將決定自己在這位吳王殿下眼裡的分量。
是做個能辦事的干將，還是做個能託付身家的近臣，全看此舉。
他既未急著表忠，也未貶低舊主，只是平鋪首敘地開口：“燕王殿下，是天生的統帥。他熟悉北平的每一寸土地，瞭解每一個將領的脾氣。他對待士卒寬厚，賞罰分明，在軍中威望無人能及。若論陸上爭鋒，整個大明，無人能出其右。”
聽到這裡，王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在新主子面前這般誇讚舊主，不是存心找不自在麼？
朱允熥面上並無怒意，只看著他，等他繼續說。
鄭和接著說：“但燕王殿下所見的，始終是北方的草原與大明的九邊。他所想的，是如何用鐵騎擊穿敵陣，如何構築堅固防線。他的天下，在馬背之上。而殿下您……”
鄭和抬起頭，雙眼迸發出的神采，竟有些逼人：“而殿下您所指的方向，在海上。那是一片燕王殿下從未踏足，也從未上心的疆域。在他的輿圖裡，大海是邊境的終點；而在您的輿圖裡，大海，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開端。”
“說得好。”朱允熥笑了起來，他抬手，再次拍了拍鄭和的肩，“一個人的忠誠，不應建立在對過往的詆譭上。你能看清這一點，本王很滿意。”
他伸手指著下方那片喧騰的工地：“從今日起，這裡就交給你了。工部的人，龍江船廠的匠人，京營調來的兵卒，全都歸你調遣。本王不聽藉口。錢，本王給你；人，本王給你；權，本王也給你。誰敢陽奉陰違，拖延工期，你拿著本王的王令，就地處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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