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縉再來求見時，己是坐立難安。
作為少數能窺見朱允熥佈局全貌的文臣，他察覺到水面下有東西在動。
新科進士與軍中悍卒的“文武合流”尚在磨合，可另一樁更隱秘、更叫人發寒的事，己在東宮的影子裡生根發芽。
他聽到了一些風聲。
宮中有內官被秘密抽調，武法司也添了些生面孔，個個眼神陰鷙，透著寒氣。
他將這些零散的訊息串聯起來，一個模糊的輪廓在他腦中成形，讓他心驚肉跳。
“殿下，臣有惑，不吐不快。”
書房內，解縉沒有像劉觀那樣首接跪下，而是長揖及地，身子雖躬，腰桿卻未全彎，是文人最後的骨氣。
朱允熥正看著福建送來的軍報，聽見聲音，只把紙卷放下，眼皮也未抬：“說。”
“臣聽聞，殿下於武法司之外，另設隱秘衙門，用以司察百官，遍查萬民。”
解縉小心地組織著言辭，說得極為審慎，“殿下行雷霆手段，整肅吏治，臣並無異議。然，若以酷烈治國，以監察為本，豈是長久之道？高壓之下，百官為求自保，只會噤聲，但求無過，不求有功。到那時，政令難出應天府，朝堂之上，再無雜音。這……與殿下革新之初衷，怕是背道而馳了。”
解縉說完，便深深低下頭，準備迎接那隨時可能降下的君王之怒。
他這番話，無異於在當面質疑，甚至是在阻撓朱允熥的核心決策。
可預想中的怒火併未出現。
朱允熥沒答話，許久，他才從書案後起身，走到窗邊，一把將窗戶推開。
風湧進來，樓下半座應天府的喧囂也跟著湧了進來。
“解學士，你過來。”
解縉依言上前，與朱允熥並肩站定。
“往下看，”朱允熥指著下方，“你看見了什麼？”
解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，看見了高官顯貴的馬車在寬街上駛過，看見了身著錦緞的富商在酒樓裡一擲千金，看見了穿著儒衫的學子們三五成群，高談闊論。
“臣看見了……繁華，井然，一座正在殿下手中復甦的京城。”解縉發自內心地說。
“繁華？井然？”朱允熥笑了，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，反而讓周遭的暖陽都失了溫度，“你看見的，是我想讓你看見的。你的‘政通人和’，是他們的。”
他手指一轉，指向高門大院投下的陰影裡，那些狹窄、泥濘的巷弄。
“那裡，你看不見的地方。有被豪強奪走田地，被迫進城做苦力的農人；有被官府盤剝，交不出稅賦，只能賣兒賣女的小販；有丈夫被強徵戍邊，生死不知，獨自拉扯幾個孩子的婦人。他們的哭喊，你聽得見嗎？你的‘長久之計’裡，可有他們的位置？”
解縉面色發白，嘴唇翕動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朱允熥轉過身，重新正對他，那雙眸子在午後日光下，銳利得能刺傷人。
“你擔心百官自危？好，我就是要他們自危！我就是要他們每日從榻上睜眼，頭一個念頭不是今日能撈多少油水，而是會不會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！我就是要他們伸出手時，得掂量掂量，這隻手伸出去，會不會被我當場斬斷！”
他的話語不重，卻一句句砸在解縉的心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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