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觀躬著身子，幾乎是蜷縮著，一步步退出書房。
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，不敢讓袍角帶起分毫多餘的風。
首到木門在他身後合攏，將那道能洞穿人心的視線隔絕在外，他才發覺後背的衣衫，不知何時己被冷汗黏在了身上。
書房之內，重歸安靜。
解縉還杵在原地，神思不屬，整個人都空了。
他腦中反覆迴響著剛才聽到的言語，一時竟有些回不過神。
不是為了對付百官，不是為了彈壓萬民，而是為了對外征伐。
風火二部，不是傾軋朝臣的羅網，而是投向萬里之外的戰矛。
這個念頭，把他過去數十年苦讀勤修的廟堂學問、權術道理、治國策論，盡數砸了個粉碎。
他所憂慮的“高壓之下，百官噤聲”，在朱允熥那宏大到駭人的圖謀面前，竟顯得那般微不足道，甚至有些荒唐。
他以為這是一場發生在應天府的棋局，可下棋的人，從一開始就沒把棋盤侷限在這城牆之內。
“解學士。”朱允熥的聲音將他從失神中喚回。
解縉身子一顫，趕忙拱手，頭垂得比先前更低：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個聰明人。”朱允熥踱步回到窗前，望著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，語調平緩，“聰明人，就該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，什麼時候，只需要聽著。”
解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聽得分明，這是警告。
可文人那份“為天下立心”的執拗，終究還是讓他開了口。
“殿下，”他斟酌著詞句，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謹慎，“臣……臣明白了殿下的宏圖遠志。風火二部，是國之利器，用以靖平外患，臣再無異議。只是……利器無鞘，易傷己身。這兩個衙門，權力之大，亙古未有，又只對殿下一人負責，長此以往，恐怕會生出變數。是否……應當設立某種制衡之法，或由朝中信得過的大臣參與監管，以防萬一？”
他這是在做最後的補救。
他想用儒家規矩，為這頭己然脫韁的權力猛獸，再套上一副籠頭。
哪怕這籠頭再脆弱，也得有。
朱允熥沒有回頭，只是發出一聲輕笑。
那笑聲不高，卻讓解縉聽出了幾分長者對稚童的寬容，更聽出了居高臨下的輕蔑。
“制衡？”他重複著這個詞，慢悠悠地咀嚼著，話裡滿是荒謬的意味，“解學士，你還是沒懂。”
他轉過身，一步步走到解縉面前。
午後的陽光從他背後照來，他投下的影子將解縉完全籠罩，那股壓力讓解縉的呼吸都變得滯澀。
“我祖父設錦衣衛，又設都察院，設六科給事中，彼此監察，相互掣肘。那套法子，很好，很精妙。因為他需要那樣的制衡，來維持朝堂的平穩，來讓那幫與他一同打下江山的兄弟們，安分一些。”
朱允熥伸出兩根手指，在解縉的眼前併攏，然後用力分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