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我，不需要。”
他的話語輕柔，其中的決斷之意卻不容任何人辯駁。
“風部是我的耳朵，火部是我的拳頭。你告訴我，一個人需要用另一套規矩，來制衡自己的耳朵和拳頭嗎？難道我揮拳之前，還要先問問耳朵的意見？”
解縉臉上血色褪盡，嘴唇開合，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“他們的權力不是我給的，是我的意志本身。他們不是一個衙門，他們只是我延伸出去的感官和肢體。”朱允熥俯視著他，那股威勢壓得他根本抬不起頭。
“你擔心他們生出變數？擔心他們失控？”朱允熥又笑了，“王琛，那個風部的提督，你見過的。一個在東宮伺候筆墨幾十年，見到我都哆嗦的老傢伙。我讓他掌管風部，不是因為他有多能幹，而是因為他足夠怕我。他的膽子，比針尖還小，除了忠於我之外，他做不了任何事，也不敢做任何事。”
“陳無，火部的督領。北鎮撫司出身，手上的人命比你讀過的書頁還多。這種人是野狗，誰的骨頭硬，他就聽誰的。我的拳頭，比他的刀更硬。他唯一的價值，就是替我去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。等他的價值用盡了，或者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……”
朱允熥沒有把話說完，只是抬起手，做了一個輕輕擦拭的動作。
“至於你說的，讓朝中大臣參與監管……”朱允熥拖長了語調，話音裡透出幾分戲弄，“解學士，你覺得，這滿朝文武，哪一個，有這個資格？”
汗珠從解縉額角滲出，沿著鬢角滑落。他此刻才算徹底想通了。
原來，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新的衙門。
這是殿下自己的手足，自己的耳目，是完全游離於大明官僚之外的私兵。
沒有制衡，不必監管，只聽從一人號令。
它的存在，就是對他們這些讀聖賢書、講究規矩的文官，最大的嘲諷。
“臣……愚鈍。”解縉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，身子躬得更低，腰都快要折了。
“不，你很聰明。所以，你要把你的聰明，用在對的地方。”朱允熥走回書案後，拿起一本空白的奏疏，扔到解縉面前。
“福建的事，火部去辦髒活，但朝廷，也要有朝廷的章法。總得有支大軍，開過去，擺開陣仗，告訴天下人，我大明是如何對待那些不知死活的豺狗的。”
“你現在就去擬旨，召叢集臣，議山東、河南的蝗災善後，再議福建用兵之事。”
朱允熥的語調恢復了平日的淡然，好似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言論從未發生過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解縉撿起奏疏，手有些發軟。
“還有，”朱允熥叫住正要退下的他，“你替我草擬一道王令，不是聖旨。送到國子監，送到天下各處書院。就說我說的，‘讀萬卷書，不如行萬里路’。新科的進士，只是一個開始。往後，凡是想入朝為官的讀書人，都必須先去地方，去軍中，去最窮、最亂的地方待上三年。拿不出像樣的考評，就永遠別想踏入應天府一步。”
解縉的心又狠狠抽了一下。
清查田畝、文武合流、設立風火二部……現在，連科舉的根基都要動了。
他不敢再多說半個字，只躬身長揖，拿著那本空白奏疏，近乎是逃出了書房。
他走到門外，午後的烈日照在身上，眼前頓時有些發黑。
他回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，恍惚間覺得，那裡面坐著的不是一位儲君，而是一位正在親手打碎舊天下、鍛造新江山的君王。
而他，還有這滿朝文武，若不能成為新江山趁手的工具，便只會被這大勢，碾得粉身碎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