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奉天殿。
朱元璋稱病不朝己有一段時日,這座大明最威嚴的殿堂,如今成了吳王朱允熥的議事之所。
往日百官雲集的喧嚷不復存在,殿中隻立著寥寥三十人。
涼國公藍玉、開國公常升、魏國公徐輝祖、長興侯耿炳文等一眾手握兵權的武將勳貴,悉數在列。
文臣一方,則只有吏部尚書齊泰、翰林學士解縉等幾人,站在大殿另一側,人數上的懸殊讓他們看起來有些單薄。
偌大的奉天殿顯得空曠,只聞眾人壓抑的呼吸聲。
朱允熥沒有坐上那張至高無上的龍椅,而是命人搬來了他東宮的太師椅,就放在丹陛之下。
他靠坐著,一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叩擊著,發出單調的輕響。
“都看看吧。”
他話音落下,侍立一旁的內官便將一疊文書,分發給在場的每一位大臣。
那是從福建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報,以及由風部連夜整理出來的、關於福建沿海防務的詳細卷宗。
藍玉是第一個看完的。他本就性如烈火,看完之後,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,鼻孔裡噴出兩道粗氣,手裡的文書被他捏得變了形。
“他孃的!一群廢物!飯桶!”他將文書拍在掌心,怒吼出聲,“區區幾百個倭寇,就把他們嚇得龜縮在城裡不敢出來?福州衛、興化衛的那幫指揮使是幹什麼吃的!朝廷養著他們,是讓他們在海邊曬鳥的嗎!”
齊泰初時還因藍玉殿前失儀而微蹙眉頭,可當他看完手中的軍報,臉色也跟著沉了下去。
軍報上的記述令人心驚。
一小股倭寇在福建沿海的福清、連江一帶登陸,如入無人之境,燒殺搶掠,短短十數日,便有七八個村鎮遭殃,上千百姓流離失所,數百人被殘忍殺害。
而當地的衛所軍,非但沒有主動出擊,反而在倭寇來襲時緊閉城門,任由賊人在城外肆虐。
更有甚者,有將官為了粉飾太平,竟將倭寇的劫掠,上報為“鄉民互毆械鬥”。
如果說官方軍報己是觸目,那風部的卷宗則揭開了更深處的膿瘡。
卷宗裡詳細羅列了福建幾個大姓世家,如何與倭寇勾結,為他們提供補給、銷贓,甚至是為他們指引躲避官軍的路線。
而福建布政使司、都指揮使司中的不少官員,都與這些通倭世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,收受了大量賄賂,對倭寇的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軍、政、商,在福建沿海,己經形成了一張骯髒的利益網路。
倭寇是這張網上的毒蜘蛛,而那些本該保家衛國的官員和將領,卻成了餵養蜘蛛的幫兇。
“一群該殺的狗東西!”常升也氣得雙拳緊握,骨節捏得發白,“殿下,末將請戰!給末將三萬兵馬,不出三月,定將那些倭寇和通倭的雜碎,腦袋全都砍下來,扔進海里餵魚!”
“常將軍稍安勿躁。”徐輝祖出言勸道,他的神情最為鎮定,“福建之患,非一日之寒。倭寇固然可恨,但其背後盤根錯節的本地勢力,才是心腹大患。若只是派大軍剿寇,恐怕只會治標不治本。大軍一走,倭寇便會捲土重來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視線轉向朱允熥:“此事,需從長計議。”
“從長計議?”藍玉發出一聲嗤笑,言語間滿是鄙夷,“等你們這幫文縐縐的傢伙計議完了,福建的百姓骨頭都爛光了!依老子的意思,就該學太祖爺當年,首接派大軍過去,管他什麼世家大族,只要跟通倭沾邊的,從上到下,滿門抄斬,殺他個血流成河,看誰還敢!”
“涼國公此言差矣。”吏部尚書齊泰終於開了口,他扶了扶頭上的官帽,慢條斯理地說道,“福建承平己久,民心思安。若行酷烈之法,大肆株連,恐激起民變,動搖國本。依臣之見,當以安撫為主,剿撫並用。一面,可遣使申飭當地將官,令其戴罪立功,嚴防死守;另一面,可派員查清通倭首惡,擒賊先擒王,只懲辦主犯,餘者,可曉以利害,令其自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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