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穩住局勢，再慢慢查辦，儘量縮小打擊面，避免引起大的動盪。
他這番道理，聽在藍玉這等武人耳中，與空談無異。
“安撫？申飭？”藍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“齊尚書，你是在跟倭寇講道理嗎？他們拿著刀殺我們大明的百姓，你卻要跟他們後面的畜生講道理？我看你是聖賢書讀進了牛角尖，把腦子給讀僵了！”
“你……”齊泰給頂得一口氣堵在胸口，臉膛漲紅，正要反駁。
“夠了。”
朱允熥開口，只有兩個字，殿中卻陡然一靜。爭吵的藍玉與齊泰都閉上了嘴。
他離了太師椅，拾起一份風部的卷宗，走到齊泰面前。
“齊尚書。”
“臣在。”齊泰躬身道。
“這上面說，福建市舶司提舉林家，每年走私出海的貨物，價值不下五十萬兩白銀。其中三成，都用來向倭寇購買違禁品，再轉手賣給內地。林家的三公子，娶的是福建都指揮使何敬的親侄女。何敬的長子，又在林家的船隊裡佔了兩成的乾股。”
朱允熥的聲音不響，卻字字清晰地傳遍大殿。
“你說的‘曉以利害’，是去跟他們講，少貪一點，還是要跟他們講，下次勾結倭寇的時候，手腳乾淨一點？”
齊泰額角滲出細汗，喉頭滾動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朱允熥又走到常升面前：“舅舅，你說要三萬兵馬，殺光他們。”
“沒錯！”常升昂首道。
“那你知道福建有多少衛所嗎？不算水師，常備的軍戶，不下十萬。為何十萬人，卻連幾百個倭寇都擋不住？”朱允熥問道。
常升臉上的激憤一滯，片刻後化為深恨：“因為那些兵，根子都爛了！將不知兵，兵不知將，喝兵血，吃空餉，早就沒了半點戰力！”
“說得對。”朱允熥點點頭，最後走回自己的座位前，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“所以，此事不能如齊尚書所言，不痛不癢地去‘安撫’。那不是治病，是養癰遺患。”
“也不能如涼國公所言，只圖一時痛快，派大軍過去殺一通了事。那是洩憤，不是解決問題。”
他重新坐下，身子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裡。
“福建的病，病在骨子裡。要去治，就得用一柄鋒利的小刀，先把爛掉的肉，一刀一刀，全都給我剔乾淨。然後再用烙鐵，把傷口給我燙死，讓它再也長不出爛肉來。”
殿中一片安靜，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，緊緊盯著丹陛下的吳王。
“本王決定，派一支兵馬，南下福建。”
朱允熥叩擊扶的手指停下，“但這支兵馬，不求多，但求精。主將的人選，也無需是國公侯爺。”
他環視眾人，藍玉、常升等武將的腰桿不自覺地挺首了些，眼神灼灼地望著他。
朱允熥的視線卻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，而是越過他們，投向了武將佇列的後方。
“本王要的，是一個敢殺人，會殺人，而且知道該殺誰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