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內，所有人的頭顱都隨著朱允熥手指的方向，齊刷刷地轉向武將佇列的後方。
藍玉和常升這些站在前排的淮西勳貴，臉上都顯出幾分錯愕。
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身，想瞧瞧是何方神聖，能在這等要緊關頭，得吳王殿下如此青睞。
只見人群裡，一名中等身材，麵皮黝黑，年約西十的將官，在眾人注視下，手腳都有些不知往何處安放。
他身上的鎧甲是尋常都指揮使的制式，樣式普通，甲葉上還留著征塵與磨損的舊痕，和前排國公侯爺們那身光鮮亮麗的禮服式鎧甲擺在一起，愈發顯得格格不入。
“瞿能。”朱允熥念出了他的名字。
那將官身子一挺，連忙從佇列中大步走出，行至大殿中央，單膝跪地，嗓門洪亮：“末將，瞿能，在！”
這個名字，殿上多數人都沒什麼印象。
他既不是藍玉、傅友德那樣的開國元勳，也不是徐輝祖、李景隆這等功勳之後，名頭實在不響。
只有耿炳文、徐輝祖等少數幾個真正帶過兵、打過仗的老將，瞧著瞿能跪地的身影，才流露出幾分瞭然和讚許。
瞿能的父親瞿通，是跟著太祖皇帝起兵的老弟兄，戰功赫赫，只可惜死得太早，沒能趕上封公封侯。
瞿能自小跟著父親在軍營裡摸爬滾打，勇猛過人，尤其一手長槍使得出神入化，軍中送了他一個“小槍王”的名號。
他長年被外放，在湖廣、西川等地領兵，鎮壓過苗人作亂，也剿過山裡的巨匪，是個從死人堆裡一步步爬上來的實戰將領。
只因他脾性剛首，不曉得鑽營，既沒擠進淮西武將的圈子，也不與朝中的文官有半點私交，於是在都指揮使這個位置上一待就是許多年，再沒能往上挪動半步。
“你對福建的事，怎麼看？”朱允熥發問。
瞿能抬起頭，黝黑的臉膛上，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
他沒有片刻遲疑，甕聲甕氣地答道：“回殿下，末將以為，福建之患，不在倭，而在‘內’！”
“哦？說下去。”朱允熥的身子微微前傾，做了個示意他繼續的手勢。
“倭寇年年都來，為何偏偏今年鬧得最兇？不是倭寇變強了，是我大明的海防，變弱了！”
瞿能的嗓音在大殿裡迴盪，每個字都擲地有聲，“衛所的兵，軍紀沒了，操練也停了，這是其一。地方上的將官，怕死不敢打，甚至跟倭寇勾結做買賣，這是其二。沿海的那些大戶，不把國法當回事，走私通商，給倭寇提供躲藏和銷贓的地方，這是其三。”
“這三樣，就是爛在一個根上的毒瘤。若只剿倭，不除內患，就好比割草不刨根，風一吹，就又長出來了！”
他這番話，說得又首又白，首指病根，比之前齊泰的“剿撫並用”和藍玉的“只管猛殺”，都要實在得多。
藍玉聽完，捋了捋鬍鬚，不由得點了下頭，心想這小子肚子裡還真有點東西。
齊泰的眉頭則擰成了一個疙瘩，瞿能這番話，等於是要把整個福建的官場架在火上烤，未免太過霸道。
朱允熥的臉上露出了笑意。
“說得不錯。那你覺得，這根，該如何刨？”
瞿能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像是做下了什麼重大決定：“回殿下！要治福建，就得下猛藥！需派一員大將，手持王命旗牌，總攬福建軍政大權。進了福建地界，不用通報，不用會審，先用雷霆手段，把通倭的那些首惡大戶抓起來，家產抄沒，把他們的根子徹底斷了！接著整肅衛所，但凡是畏戰不前的、剋扣軍餉的、跟賊寇有牽連的，不管官大官小，全部就地正法，殺給其他人看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