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的手指劃過“鎮獄”雙錘的金屬表面,那份量順著指尖傳遍全身,讓他心裡的躁動安穩了些。
朱棣的信還在王琛手中,那上面每一個字都透著虛偽的親情與毫不掩飾的試探。
“賀壽是假,問罪是真。”
他低聲複述了一遍,細細咀嚼其中深意。
東宮之內,炭火正旺,跳動的火光在他年輕而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。
藍玉大馬金刀地坐在一旁,聽完信的內容,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繃得死緊,渾身散發出戰場上才有的殺氣。
“殿下,朱棣這老小子帶兵南下,名為賀壽,實則包藏禍心!應天府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,哪容得他放肆!末將請命,帶三萬京營兵馬北上,在山東地界就把他攔下,看他有幾個膽子敢硬闖!”
常升也跟著起身,盔甲葉片發出清脆的碰撞聲:“舅姥爺說得對!他朱棣要是老老實實在北平待著,咱們敬他是長輩。他敢把爪子伸回應天府,就得做好被剁掉的準備!”
朱允熥卻擺了擺手,示意他們坐下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張鋪滿整面牆的輿圖前,上面不僅有大明疆域,更有鄭和這幾日初步繪製出的海外航線草圖。
“西叔是個聰明人。”朱允熥的指尖點在北平的位置,然後緩緩划向應天府,“他上書父皇,言辭懇切,理由是賀壽與探病,合情合理。他帶的兵馬,名義上是‘儀仗’,數量不多,只有三千。我們若是在半路用大軍攔截,就落了口實,成了理虧的一方。天下人會說我朱允熥心胸狹隘,容不下叔父,甚至會說我心虛,不敢讓燕王入京。”
他轉過身,對上藍玉和常升焦急的神情,語氣卻變得輕鬆起來,帶了些許調侃:“再者,應天府是我的地盤。龍潭虎穴,也得看是誰的龍,誰的虎。他願意來,我這個做侄兒的,自然要敞開大門,好好招待一番。不然,豈不是顯得我們小氣了?”
藍玉眉頭緊皺,他搞不懂自己這個外孫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朱棣可不是湘王朱柏那種只懂風花雪月的藩王,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馬上王爺。
“殿下,可是……”
“舅姥爺,不必多言。”朱允熥打斷了他,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西叔的這盤棋,我接著。不過,在陪他下棋之前,得先把咱們自己的米倉填滿。”
他的視線從輿圖的北方,慢慢移到了富庶的江南。
“造船,練兵,賞賜將士,哪一樣不是無底洞。清丈田畝是個長久之計,能固本培元,但見效太慢,解不了眼下的燃眉之急。我們現在需要錢,大筆的錢。”
他又想起戶部尚書張昺和工部尚書何苦那兩張愁眉苦臉。國庫指望不上,那隻能靠自己。
“殿下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常升有些遲疑,“再去尋那些江南富商‘聊聊’?”
“不。”朱允熥搖了搖頭,他笑了,那笑意卻讓殿內平白生出幾分寒氣,“找他們聊,他們只會哭窮,然後想方設法把錢藏起來。這次,我們不找人,我們找他們的‘根’。”
他走到書案前,提起筆,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兩個字:祠堂。
“江南士紳,最重宗族祠堂。那裡不僅供奉著他們的祖宗牌位,更是他們整個宗族的臉面和金庫。每一座大族的祠堂下面,都藏著外人難以想象的財富,有歷代積攢的金銀,有見不得光的地契,甚至還有他們放印子錢的賬本。這些東西,可沒記在戶部的魚鱗圖冊上。”
藍玉和常升聽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等於是在刨人祖墳,是把整個士紳階層的臉皮按在地上踩!
“殿下,這……這要是動了祠堂,江南計程車紳怕是真的要跟我們拼命了!”常升忍不住說道。
“拼命?”朱允熥哼笑出聲,“他們也配?一群只敢在背後搖筆桿子、使絆子的軟骨頭,借他們十個膽子,他們敢拿刀子對著我?”
他將手中的筆往案上一頓,筆尖的墨點濺開,在紙上留下幾個黑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