鴻臚寺正堂的門檻被歲月磨得油亮，兩根廊柱上的紅漆翹起了皮，露出底下的木色。
朱允熥跨進門時，鴻臚寺卿範敏正趴在案上打盹，口水洇溼了一角文書。
朱允熥腳下的鐵靴踩在石磚上，清脆的“咔噠”聲讓範敏渾身一顫，從椅子上彈了起來，連人帶椅向後滑開半步，險些翻倒。
“殿，殿下！”範敏急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，額頭己滲出密密的汗珠。
朱允熥並未理會他，只是掃視了一圈正堂，視線最終定格在右側那排文書架上。
架子最高處放著一個銅製圓筒，筒口用火漆封著，火漆上蓋了一枚篆字方印。
“安南國書，可在裡面？”
範敏小跑過去，踮起腳把銅筒取下，雙手捧著遞到朱允熥面前。
“陛下交代過，說殿下要來看，這封國書是上月二十三送到的，安南使臣遞了文書就走了，一天都未多待。”
朱允熥接過銅筒，用指甲摳開火漆，從裡面抽出一卷絹帛。
絹帛的質地甚好，是安南特產的芭蕉絹，呈淡黃色，卷頭繫著一根金線。
他展開絹帛。
國書通篇漢字，筆畫端正，寫字之人顯然下過一番功夫。
開頭是藩屬國的慣例套話，稱頌“大明天子聖德廣佈，西海仰望”。
從第三段起，文風陡然一變。
“……安南陳朝傳祚百五十年，疆域固有，人心所歸。今新王嗣位，海內歸一，欲修先王之好，永結睦鄰之誼。然聞大明近歲興兵於海，跨洋征伐，西鄰驚懼。安南雖為藩屬，亦有宗廟社稷之重，非可等閒視之。懇請大明天子體恤小國之憂，勿以強凌弱，使百年修好毀於旦夕。”
朱允熥將絹帛翻到背面，確認無遺漏的文字後，將其在桌案上鋪平。
範敏一首在偷偷打量他的神情。
“殿下，這封國書……”
“誰寫的？”
“回殿下，臣不確定。安南來的使臣叫黎澄，是陳朝的禮部侍郎，但這封國書的措辭，分量不像一個侍郎能定奪的。”
朱允熥的手指在絹帛上“勿以強凌弱”五個字上停頓片刻。
這五個字，寫得比前後都大了一號，是有意為之。
“安南陳朝現任君主是何人？”
“陳順宗，名諱陳顒，洪武二十一年即位，今年二十西歲。”範敏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翻檢，“但臣聽聞，陳朝的實權，並不在陳順宗手裡。”
“在誰手裡？”
“黎季犛。”範敏壓低了聲音，“此人是陳朝的大司徒，本姓胡，後改姓黎，自稱是虞舜後裔，他將一個女兒嫁給了陳順宗的父親，又將另一個女兒嫁給了陳順宗本人，前後兩代皆為國丈。整個安南朝堂，從軍權到財權，全都攥在他一人手中。”
朱允熥把絹帛捲起，重新塞回銅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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