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沒有轉身。他依然面對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，嗓音從窗外傳回來，又悶又遠。
“他回來了。帶著條約和海圖。”
姚廣孝的兩隻手在膝蓋上交疊著，拇指搭在食指關節上，沒有動。
“貧僧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朱棣轉過身來，兩道濃眉擰到了一起。
“北平城裡做皮貨生意的回回商人馬哈木是貧僧的老相識。他在應天府有分號，掌櫃三天前帶了訊息回來。”姚廣孝的語速不緊不慢，跟誦經差不多，“吳王的船靠岸那天，整個龍江碼頭都看到了船舷上掛的人頭。
應天城裡傳瘋了，說吳王滅了日本。”
“滅了日本？”朱棣冷冷地笑了一聲，那笑意沒能在臉上維持太久，“還沒滅。簽了條約而己。”
“條約簽下來，跟滅了也差不了多少。”姚廣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，“礦產六成歸明，西港免稅，禁造大船，天皇冊封需過大明。
這不是條約，這是圈契。
日本從此是大明養的一頭牛，吃的草、產的奶、生的犢，全歸大明管。”
朱棣沒有接話。他走到書案後面坐下來，重新拿起核桃揉了幾下，可揉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“還有那幅海圖。”他說。
“對。那幅海圖才是關鍵。”姚廣孝的聲調沒什麼變化，但他的兩隻手從膝蓋上移到了椅子扶手上，十指扣住了木頭邊沿，“銀子、兵、礦，這些都是眼前的東西。
海圖不是。
海圖是將來。
一個手裡攥著遠洋海圖的人，他的戰場就不只是大明瞭。
他的對手也不只是藩王了。”
核桃“咔”地一聲響，殼面裂開了一道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核桃，把它擱回桌上。
“道衍。你跟本王說句實話。”
“王爺請問。”
“咱們還有多少時間？”
姚廣孝沉默了許久。簽押房裡只有燈芯偶爾發出的輕微爆響聲。
“取決於兩件事。”他終於開口，“第一，陛下還能撐多久。陛下在一天，吳王再強，也是孫。孫想出海遠征，得爺點頭。陛下若不在了，吳王放開手腳，第一件事就是削藩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吳王什麼時候回頭看。
他現在往外看，盯著日本，盯著南洋，盯著天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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